钟声敲过七下，殿内烛火微微晃动。苏知微仍站在原地，手垂在袖中，指尖触到那根银针的冷硬。她没有动，也没有低头。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昨夜王侍郎递来的奏本，还没打开。贵妃坐在侧位，脸色比刚才缓了些，但呼吸仍有些急。
她忽然开口：“陛下，您真要听一个罪臣之女在这里胡搅蛮缠？她父亲是怎么死的，满朝皆知。如今她却借着一点风声，就想翻案，是不是存心让朝廷不得安宁？”
皇帝抬眼看向她，没说话。
贵妃继续道：“她刚才说的那些事，哪一件有实据？全是靠猜。一个七品才人，连宫门都出不去，凭什么知道户部账册、兵部密折？除非——有人在背后教她。”
她目光扫向苏知微，“你说你没人指使，那这满口条理，是从哪儿学来的？难不成，真像外面传的那样，你懂邪术，能窥人心思？”
苏知微听了，轻轻笑了下。
“贵妃娘娘，您到现在还在扯这些话？”她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到每个人耳中，“我父亲三年前查到军粮被截，上报无门，反被扣上通敌罪名。八百将士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最后死在泥地里，连口饱饭都没吃过。现在我说出真相，您却说我图谋不轨？”
她往前一步，“您要是清白，为什么不敢让我查？为什么每次有人提军粮的事，就会倒霉？赵大虎被调去边关，再没回来；王侍郎上了密折，从此闭嘴；两位御史改口支持贵妃兄长，时间点刚好卡在您家势力扩张的时候。这些事，您敢说和您没关系？”
贵妃猛地站起：“放肆！本宫乃后宫主位，岂容你一个贱婢当面指责？来人——”
“不必喊人。”苏知微打断她，“我不是来吵架的。证据，我带来了。”
她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纸角烧过，边缘发黑，但字迹清晰。她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这是有人暗中交给我的线索，里面记录了贵妃家族近三年与地方粮商的秘密往来。还有两笔账目，一笔来自西南补给拨款，一笔出自军需库损耗项，都写着‘虚报实销’四个字。”
皇帝皱眉：“谁给你的？”
“我不能说。”苏知微直视他，“但信里的内容，每一项都能查。只要您派人去查贵妃兄长名下的商铺账册，比对笔迹和印鉴，就知道真假。”
贵妃冷笑：“又是这种东西？谁知道是不是你伪造的？一个冷院出来的女人，哪来的本事拿到王府机密？除非你早就和外臣勾结！”
苏知微不慌，只把信摊开，指向其中一行字：“六月初三，有一封信写明‘运粮船三艘已沉于江口，官府备案为天灾，实则卸货转售’。而这三艘船，正是我父亲负责登记的最后一趟军粮运输。”
她抬头看皇帝：“那一年，军报说粮船遇风暴全毁，死了十几个押运官。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天灾，是人为。粮食被偷偷卸下卖了，钱进了谁的口袋？就在这账上写着——贵妃兄长控制的‘济民粮行’。”
皇帝接过信，低头细看。起初神色不动，渐渐眉头越锁越紧。他手指划过一行数字，停在“丙字号船，载米四百石，报损三百二十石”那一栏。
“损耗八成？”他声音低了下来，“按律，军粮运输损耗不得超过一成。这怎么解释？”
贵妃立刻道：“那是地方上报失误！又不是我们家定的数！陛下难道要因为几个小吏的错，怀疑臣妾全家不成？”
“不是几个小吏的错。”苏知微接话，“是系统性造假。您看这里，有个红圈标记，写着‘照旧例办’。这个‘旧例’，已经持续三年了。每年都有大批粮食以‘损耗’‘天灾’‘鼠患’为由注销，可实际根本没有损失。这些粮去了哪里？全被转卖到了黑市，价格翻了三倍。”
她顿了顿，“而每一次操作，都有贵妃兄长的私章盖在结算单上。户部没人敢查，是因为查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皇帝沉默许久，终于问：“这些账目……你能保证是真的？”
“能。”苏知微点头，“只要查封‘济民粮行’的账本，比对笔迹和用纸，就能确认。如果他们敢烧账、换人、藏证，那就更说明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