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回廊边缘,环形平台上。
晶体凝聚的座椅相对而设,一侧坐着由六色光雾构成的“使者”,一侧坐着身躯残破的“观星者”瓦力卡。在他们之间,那个完美的球形“绝对空洞”无声悬浮,如同这场对话的沉默见证者。
瓦力卡面部光滑的曲面映照着那幅星图——标记着“播种者最初的工作站”以及“园丁系统与收割者原型分化点”的星图。它的五根触须手(包括那根半断的)平放在晶体扶手上,姿态放松,但使者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疲惫,那是长达七百三十个标准周期的孤独观测所积累的沉重。
“那么,新灵。” 瓦力卡的信息广播以平和的频率传来,“你们穿越废墟,来到这存在的边缘,想知道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使者光雾核心的银色光点微微闪烁——那是李响的决策核心在运转。光雾表面,代表其他意识的微光流也同步波动,最终汇集成使者的和声回应:
“观星者瓦力卡,我们首先需要确认一个根本问题:摇篮废墟,是否真如传说所言,是一座‘实验场’?播种者、园丁、收割者——这些存在是真实的吗?”
瓦力卡面部的曲面,星图缓缓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快速流动的数据序列。那似乎是某种记录索引。
“直接而核心的问题。” 瓦力卡的信息广播中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作为回报你们穿越危险的诚意,我将给予最直接的回答:是的。”
“摇篮是一座实验场。更准确地说,是‘多元文明演化观测与筛选平台-第七迭代型号’,由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存在——你们称之为‘播种者’——在约十二万八千个标准周期前建立。”
使者的光雾微微震颤。虽然早有猜测,但听到如此确切的证实,仍然在六位核心意识中激起波澜。
“目的是什么?” 使者追问。
“观测‘逆熵文明’诞生的可能性。” 瓦力卡的回答简洁却震撼,“播种者的母文明发展到了某个瓶颈,他们的宇宙正在走向热寂的终点。他们发现,要对抗宇宙的终末,需要的不再是更强的秩序或能量,而是能够‘逆转熵增’的规则逻辑。但他们的文明结构已经定型,无法内生这种逻辑。于是,他们决定‘播种’——在宇宙的不同区域建立实验场,播下无数文明种子,给予它们不同的初始条件和演化压力,观察是否有文明能在绝境中自发诞生‘逆熵’的雏形。”
“摇篮,就是第七个这样的实验场。” 瓦力卡的面部曲面开始播放一些模糊的影像片段——那是从千瞳文明古老记录中提取的:无数光点如同雨滴般洒向一片原始的星云,光点落地后迅速展开,形成基础的规则框架和物质模板……“播种者设定了实验的基本参数:允许文明自由演化,但设立了两套自动维护系统。”
“第一套,‘园丁系统’。职责是修剪‘过度生长’——任何文明如果发展到可能破坏实验场整体结构、或陷入彻底无序混沌的程度,园丁系统就会介入,施加‘秩序矫正’,将其拉回可控轨道。你们所知的织网者,就是园丁系统在漫长运行中,因部分指令模块损坏而‘退化’的版本。它保留了‘维持秩序’的核心指令,却丢失了‘适度修剪’的判断逻辑,变成了盲目追求绝对秩序的病态存在。”
使者的光雾中,代表哪吒的红色微光剧烈跳动了一下。使者没有打断,继续聆听。
“第二套,‘收割者原型’。职责是在每个实验周期结束时,采集‘成熟样本’——也就是那些演化出有价值特征的文明成果,将它们的核心规则数据打包,传送回播种者母文明进行分析。同时,收割者会清理实验场,重置环境,为下一个播种周期做准备。” 瓦力卡顿了顿,“而你们所恐惧的‘归零’,就是收割者原型在失去‘播种者’后续指令后,陷入逻辑死循环的产物。它的核心指令是‘采集后清理’,但‘采集’的目标判断模块因缺乏播种者的更新而失效,于是它执行了最基础的指令:无差别地‘清理’一切它判定为‘可采集目标’的存在——也就是,一切拥有复杂规则结构的文明造物。”
“所以,织网者和归零,本质上都是……坏了工具的自动程序?” 使者的和声中,能听出一丝哪吒的不可置信,“就因为这俩破玩意儿坏了,整个摇篮的文明都他妈得死?!”
瓦力卡的面部曲面转向使者,数据流平静地闪烁: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准确地说,是‘实验管理链条的彻底断裂’。大约在七千个标准周期前,播种者向摇篮实验场发送了最后一次指令更新,内容是‘实验周期延长,等待特殊观测样本成熟’。然后……通讯就中断了。”
“播种者再也没有传来任何信息。园丁系统和收割者原型按照最后接收到的指令继续运行,但缺乏中央调控,两者的行为逐渐失控、冲突、并开始自我演化。园丁系统(织网者前身)过度追求秩序,开始将任何不符合其‘整齐度标准’的文明标记为‘需要修剪的杂草’。收割者原型(归零前身)则因无法收到‘哪些样本已成熟可采集’的具体名单,开始扩大‘采集判定范围’,最终演变成‘感知到复杂规则结构就触发清理’的毁灭机器。”
使者光雾中的暮光老者意识发出沉重的叹息:“所以,暮光文明的陨落、千瞳文明的逃亡、废墟中无数文明的尸骸……都只是因为一场实验的管理员……失联了?”
“是的。” 瓦力卡的信息广播毫无波澜,“在我的观测记录中,至少有三十七个达到‘潜在逆熵特征阈值’的文明,在萌芽阶段就被织网者修剪或归零清理。它们本可能是播种者等待的‘特殊观测样本’,但在失控的系统面前,它们只是需要被清除的‘异常’。”
环形平台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虚无回廊边缘那稀薄的规则背景,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仿佛宇宙呼吸般的微鸣。
“那么,‘摇篮核心实验区——播种者最初的工作站’呢?” 使者指向瓦力卡面部曲面上的星图标记,“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如果播种者失联了,那里还有什么?”
瓦力卡的五根触须手同时抬起,在虚空中勾勒出一幅更详细的三维星图。星图中心,是一个复杂的多层面结构,标注着大量千瞳文明的文字。
“那是播种者建立实验场时留下的‘控制中枢’残骸。严格来说,那不是工作站,而是一座‘观测塔’——播种者用来远程监控实验进程的设施。” 瓦力卡解释,“在播种者失联后,观测塔的大部分功能已经停摆。但根据我的推算,塔内应该还保留着三样东西:第一,实验场的完整设计蓝图和演化日志;第二,与播种者母文明的最后通讯记录,或许能揭示失联原因;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可能存在一个‘紧急协议触发接口’。”
“紧急协议?” 使者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任何自动化实验场,都会预设应对‘主控失联’的应急方案。” 瓦力卡的数据流变得严肃,“我研究了观测塔的结构设计,发现它内部有一个高优先级加密协议层,权限高于园丁系统和收割者原型。如果能够激活那个协议,或许能……强制停止那两个失控的系统,甚至重启实验场的部分管理功能。”
哪吒的意识在使者内部几乎要跳起来:“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把那俩破玩意儿关了,咱们不就安全了?!”
但李响的意识压住了冲动。使者以冷静的和声问道:
“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为何独自保守了七百三十个周期?千瞳文明没有尝试过前往那里吗?”
瓦力卡面部的曲面,第一次映照出清晰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悲伤、悔恨与无奈的复杂数据图样。
“千瞳文明尝试过。在播种者失联后的第三个千年,我们发现了观测塔的存在。当时的长老会认为,那是我们摆脱实验品命运、甚至可能接触播种者高等文明的机会。” 瓦力卡的信息广播频率开始波动,“我们派遣了最精锐的‘观星者舰队’,共十二艘母舰,携带了整个文明三分之二的顶尖学者和武装力量,前往核心实验区。”
“然后呢?” 使者轻声问。
“全军覆没。” 瓦力卡的触须手无力地垂下,“观测塔的外部防御系统虽然大部分停摆,但残余的自动防卫协议依然强大到超乎想象。那根本不是为我们这种‘实验场内文明’设计的防卫等级……那是为了防止实验样本‘污染’控制中枢而设立的绝对壁垒。舰队在距离观测塔还有零点三个天文单位时,触发了防御机制。没有爆炸,没有闪光……十二艘母舰,连同内部的所有生命,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格式化’了。”
“格式化?” 石矶的意识在使者中警惕起来。
“比归零的抹除更彻底。归零是否定存在,将目标归于虚无。而观测塔的防御,是将目标从‘信息层面’彻底擦除——不仅仅是消灭,更是从所有记录、所有因果链、所有相关意识的记忆中,彻底删除‘该目标曾存在过’这一事实。” 瓦力卡的面部曲面映照出一片空白,“千瞳文明的历史记录中,那支舰队出征的记录变成了一段乱码。只有极少数像我这样当时正在执行远程深空观测、且观测设备恰好记录了那片区域的观星者,才保留了模糊的记忆片段。但就连这些片段,也在随后的周期中不断被某种‘信息修正力场’侵蚀……我是最后的,还能完整记得这件事的千瞳个体。”
使者光雾中,所有意识都感到了寒意。
“那你为何告诉我们这些?” 暮光老者问,“你明知那里是死地。”
“因为你们不同。” 瓦力卡的触须手指向使者,“你们是‘复合意识’,融合了多个文明的规则特征,甚至包括了归零的力量和混沌的特性。更重要的是——你们展现出了‘逆熵’的雏形。这或许意味着,你们不是普通的实验样本,而是……播种者一直在等待的‘特殊观测样本’。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观测塔的防御系统,可能对你们的‘规则特征’有不同反应。或许不会攻击,或许会有某种……‘认证协议’。”
“你想让我们去赌这个‘或许’?” 使者的和声带着审慎。
“不。我想和你们一起去。” 瓦力卡的信息广播第一次带上了明确的“情绪”——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七百三十个周期,我记录了太多文明的消亡。我见证了园丁系统的扭曲,见证了收割者的疯狂,见证了这片实验场如何从充满希望的苗圃,变成如今这座绝望的坟墓。”
“我累了。” 瓦力卡残破的晶体身躯微微前倾,“但在我这最后的观测周期里,我看到了你们。一群本该互相吞噬的残存意识,却选择融合、协作、在绝境中孵化新的可能性。你们让我想起了千瞳文明最早的信条:‘于混沌中观测秩序,于秩序中寻找突破’。」”
“所以,这是我的提议:我将我七百三十个周期的观测数据、对观测塔的所有分析、以及千瞳文明关于维度和规则的剩余知识,全部交给你们。而你们……带上我,前往核心实验区。如果观测塔的防御认可你们,我们或许能找到停止这场灾难的方法。如果它不认可……” 瓦力卡顿了顿,“那至少,让这最后的观测,有一个明确的结局。”
环形平台上,再次陷入沉默。
使者光雾内部,六位核心意识正在快速交流。
哪吒:“带它去!小爷我看这老晶体顺眼!再说了,它知道那么多,肯定有用!”
石矶:“风险极高。但确实,它是我们目前唯一的信息源。而且它对维度的理解,或许能帮助我们安全穿越虚无回廊深处的区域——核心实验区很可能就在回廊的另一侧。”
暮光老者:“它给出的数据是真是假,需要验证。但如果是真的……这可能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被动躲藏迟早会被发现,必须主动寻找破局之法。”
锐齿:“猎物主动靠近,要么是陷阱,要么是真正的盟友。我的直觉倾向后者。但需要保持警惕。”
星璇:“逻辑分析:瓦力卡的提议符合其‘观测者’行为模式。它寻求的是‘观测结果的完整性’,而非单纯的生存。接受提议的预期收益(获得关键信息、潜在控制观测塔的可能性)远大于风险(携带一个重伤且可能被追踪的个体)。”
李响(综合判断):“我们需要它的知识。而且,它说的对——我们是‘特殊样本’,这可能是我们最大的优势,也可能是唯一的优势。必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