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刚走到张彪、书吏和牢头三人所在的监区拐角,张彪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胡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旁边的牢头也凑近了些,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堆着探询,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仿佛在无声地问:“大人,是不是可以动手‘伺候’那和尚了?”
胡俊停下脚步,目光在张彪和牢头脸上扫过。两人眼中那份毫不掩饰嗜血的渴求,让他心头微感不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地牢那被油灯熏得发黑的拱形顶壁。光线昏暗,只能看到粗糙的石料和些许裂缝。
张彪、牢头和抱着卷宗匣子的书吏,都顺着胡俊的目光疑惑地向上望去。除了黑黢黢的顶壁和几缕飘荡的蛛丝,空空如也。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位县太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当三人满心疑惑之际,胡俊平淡的声音在地牢里响起:“都中午了,该吃饭了。”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迈开步子,朝着地牢出口的方向走去。
“啊?”张彪和牢头同时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彼此。从进地牢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时辰,离午时还早着呢!怎么就中午了?
张彪赶紧快走两步追上胡俊,压低声音,带着点急切和不解:“大人,这……这时辰还早吧?要不……咱们接着去审问那个七珠尼姑?省得来回折腾。”旁边的牢头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大人,趁热打铁,那女犯看着就好说话些。”
胡俊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张彪和牢头:“我说到中午了,你们……有意见?”声音不高,却透出一丝烦躁。
张彪和牢头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赶紧低下头,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不敢!大人说中午就中午!”
胡俊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地牢。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说完,也不等张彪等人回应,径直穿过前衙,快步走向后宅。
胡俊没有回处理公务的书房,而是直接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边,身子一歪,把自己重重地“丢”进柔软的床铺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那绘着简单花鸟纹饰的屋顶横梁陷入了沉思。
胡俊发现这无头凶案的后续好像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从九黄交待的作案过程和最后两人单独的对话,胡俊感觉九黄好像并不认为他自己和七珠尼姑被抓是因为杀了李翰林夫妇的事败露。
而是因为“山鹰堂”的关系才抓的他们。从而牵扯并查出他们李翰林夫妇被杀案有关。他最后那番交易,那卑微的恳求,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别把七珠交给“山鹰堂”。他似乎认定,官府把他和七珠交给“山鹰堂”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山鹰堂……山鹰堂……”胡俊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猴三!猴三的手下在回报时,提到在城外茶摊听镖师闲聊,说九黄七珠是因为得罪了“江北山鹰”才跑到这里隐姓埋名的!江北山鹰……山鹰堂!
能让一个被官府生擒、即将面临死刑的重犯,认为官府有权力、也必然会把他和同伙交给一个江湖堂口处置,并且对此深信不疑、恐惧到骨子里……这个“山鹰堂”,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帮派!想来它背后牵扯的势力,它对官府的渗透或者影响力……都不是胡俊这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小县令能招惹的起的!
胡俊穿越来到一个小县令身上,本意只是想混吃等死过完这一生,可没什么宏图大志。他可不想卷入什么江湖仇杀或者官匪勾结的漩涡里去!九黄那边,既然他已经认定自己和“山鹰堂”有联系,从他嘴里再套有关山鹰堂的消息,恐怕很难,而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只剩下那个七珠了!
胡俊猛地从床上坐起,必须尽快撬开七珠的嘴,弄清楚山鹰堂的底细!至少要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有多大能量,会不会对自己这个“破案有功”的小县令产生威胁!
想到就做。胡俊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官服,拉开门就往外走。
刚出房门,正好撞上端着茶盘匆匆走来的胡忠。胡忠看到胡俊,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少爷,您回来了?喝口热茶歇歇……”
“我去大牢审案!”胡俊脚步不停,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庭院,朝着县衙前院方向疾走而去。
胡忠端着茶盘站在原地,看着胡俊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些许,眼底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问,转身端着茶盘,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胡俊刚走到大牢入口的石阶前,张彪和抱着卷宗匣子的书吏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显然,张彪一直留意着后宅的动静,一得到消息就立刻拉着书吏追了过来。
“大人!”张彪有些喘。
胡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下石阶,对着迎上来的牢头吩咐道:“带路,去女监区,七珠那里。”
“是!大人这边请!”牢头连忙提着风灯在前引路。
很快,他们来到了单独关押七珠的牢房前。
借着牢头手中风灯的光,可以看到七珠蜷缩在牢房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僧衣已经沾满了尘土和干草屑,显得有些狼狈。手脚同样带着镣铐,但没有像九黄那样被铁链锁在墙上。她脸色苍白,听到脚步声,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到是胡俊等人,又迅速低下头去,身体下意识地缩紧。
胡俊示意狱卒搬来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打量了七珠片刻,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张彪和牢头侍立一旁,书吏再次准备好纸笔。
“静玄师太,”胡俊的声音打破了牢房的寂静,比面对九黄时平和了许多,“本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关于李翰林夫妇被害一案,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七珠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竟比九黄初时要配合得多。
胡俊开始提问。七珠的回答果然如他所料,过程与九黄所述基本一致:九黄一人动手杀人,她在外接应。杀人动机也同样是李翰林撞破他们的关系并以此相威胁。但当胡俊追问更具体的细节——比如迷烟的配方来源、毒杀家畜的毒药种类、埋头的具体位置以及李翰林如何具体威胁他们时——七珠的表现和九黄如出一辙。她要么沉默,要么含糊其辞,眼神躲闪,紧紧闭着嘴巴,摆出一副“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的抗拒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