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一切交接完毕。刘通判翻身上马,对胡俊再次拱手,笑容和煦:“胡大人,后会有期。府尊大人的话,本官字字是真,望胡大人记得,若有何难处,只需遣人送个信到府衙!”
“下官恭送通判大人!谢大人照拂!”胡俊带着所有下属,深深躬身行礼。
刘通判点点头,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赵奎一声令下,府衙的捕快们护卫着两辆沉重的囚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缓缓驶离。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捕快们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府衙队伍彻底看不见了,胡俊才缓缓直起身。他身后的张彪、周仁、刘海、陈六子,连同那些普通衙役,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大写的懵圈。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过于“友好”甚至“梦幻”的接待中回过神来。
县衙前安静得有些诡异。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县衙大门前的青石板上。
胡俊眉头紧锁,目光望着府衙队伍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袖口。刘通判那番话,那过于热情的态度,那大包大揽的承诺,还有那体恤……这一切都太反常了。一个五品通判,对自己这个七品县令如此“礼贤下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讨好?这绝不仅仅是因为破了一个凶杀案!就算死者是李翰林,也不至于!更何况,李翰林的身份在府衙眼里,恐怕分量也没那么重。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九黄和七珠本身?还是因为他们背后那个让九黄恐惧到骨子里的“山鹰堂”?刘通判的到来,是否意味着“山鹰堂”真的出现了?他刚才那番作态,是代表府衙,还是代表……别的什么势力?
无数疑问在胡俊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大人?”一个带着困惑和不确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打断了胡俊的沉思。
胡俊回过神,侧头一看,是张彪。这位平日里胆大心粗的捕头,此刻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们这次……是不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胡俊看着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张彪被问得一噎,眉头皱得更紧,努力组织着语言:“属下……属下也糊涂了。这案子是破了,凶手也抓了,死者是翰林老爷不假,可……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凶杀案啊?咱们以前也不是没破过命案。府衙那边,最多发个公文嘉奖两句,给点赏钱也就到头了。可今天……通判大人亲自来了!还……还那么客气!说的话……句句都像抹了蜜糖,听得人心里发飘!还有那赵总捕头和他手下那帮人,您看见没?平时鼻孔都朝天的主儿,今天居然也拿正眼瞧咱们了!这……这阵仗,也太邪乎了吧?属下这心里……怎么反而有点发毛呢?”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声音里都带上了不安。
胡俊静静地听着张彪的话,心中的疑窦更深。连张彪这种直肠子都觉得反常,说明事情确实不简单。府衙的态度,绝不仅仅是因为案子本身。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点。在刘通判面前,包括在移交文书上,他们用的都是“慧明”和“静玄”的法号。但之前派去府衙送案卷的人……
“张彪,”胡俊目光转向他,语气平静无波,“之前派去府衙送案卷的人是谁?叫他过来。”
“啊?”张彪一愣,虽然不明白胡俊为何突然问这个,还是立刻回头喊道,“王老五!过来!大人问你话!”
一个身材敦实、面相老成的衙役应声小跑过来,正是之前负责送案卷去府衙的王老五。他有些紧张地行礼:“大人,您找小的?”
胡俊看着他,直接问道:“王老五,本官问你。当日你将案卷送去府衙刑房,在交接叙述案情时,提到这两个人犯,”他指了指囚车消失的方向,“你用的是‘慧明’、‘静玄’这两个法号,还是用了‘九黄’、‘七珠’这两个名字?”
王老五被问得一愣,随即努力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回答:“回大人!小的用的是法号!就是慧明和尚和静玄尼姑!张头儿和书吏大人特意交代过小的,说案卷上怎么写,小的就怎么报,绝不能乱说其他名号!小的记得清清楚楚,在府衙刑房,跟那几位书办老爷回话时,说的都是法号!一个字没提过‘九黄’、‘七珠’!”
张彪在一旁补充道:“大人,确实如此。属下和书吏反复叮嘱过王老五,他也算老成,不会乱说话的。”
胡俊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对王老五道:“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老五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张彪看着胡俊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忍不住问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那俩名字……有问题?”
胡俊收回目光,望向县衙内。
“没什么不妥。”胡俊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确认一下。好了,都别杵在这儿了。该巡街的巡街,该当值的当值,散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依旧满脸困惑、面面相觑的张彪等人,转身,独自一人,走进了县衙,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堂的廊道阴影里。
张彪看着自家大人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同样一头雾水的周仁、刘海等人,最后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街口,那里早已没了府衙队伍的踪影。他挠了挠发紧的头皮,重重地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挥挥手,带着同样满肚子疑问的衙役们,各自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