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山县城外的码头,一片死寂。往日里,即便入夜,码头上也会亮起几盏为夜航船只指引方向的“气死风灯”,映照着粼粼波光,偶尔还有守夜人的咳嗽声或泊船上传来的零星谈话声。但此刻,码头上漆黑一片,连最基本的导航灯火也熄灭了,仿佛整个码头都被遗弃。
这处码头规模本就不大,仅有七八个泊位,算不上繁华,平日里停靠的船只也不多,但总会有几艘过往的货船或客船在此停泊过夜,或是等待次日装卸货物。然而,自胡俊下达全县集结的命令后,所有依靠码头谋生的人——从力夫到船家——都已按照预案撤离,前往指定的村堡或县城。就连临时停靠的外地船只,也已被衙役们客气而坚决地劝离。本地的渔船更是早已驶离,隐藏到上游或支流那些不为人知的河湾芦苇丛中去了。
淮阳郡主的队伍抵达码头外围时,护卫首领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随后策马来到那辆华丽的马车旁,低声向车内请示。得到指示后,他派出两名身手敏捷的护卫,手持点燃的火把,小心翼翼地靠近空旷的码头。他们来到一个泊位旁,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向着漆黑如墨的江面,有规律地上下左右晃动着火把。
信号发出后不久,原本沉寂的江心深处,先是零星亮起了几点火光,彷如鬼火般摇曳。很快,越来越多的火把被点燃,星星点点的光芒连成一片,逐渐勾勒出数十艘大小船只的模糊轮廓,它们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水怪,静静地停泊在离码头不远的下游江面上。
紧接着,人的呼喝声、粗野的叫骂声、以及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从江面上传来。那支由各式船只组成的船队,开始缓缓向着码头驶近。随着距离的拉近,船上的喧嚣也愈发清晰地传到了淮阳郡主的车驾里。听着那些夹杂着污言秽语、毫无纪律可言的嘈杂,端坐于车内的淮阳郡主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她隔着车帘,冷声吩咐护卫首领,让那些水匪抓紧时间下船集结,不要浪费时间。
码头的泊位有限,只能容纳几艘较大的船只靠岸。其余的小型船只,有的直接冲上码头两侧的滩涂,船上的水匪嚎叫着跳下船,涉水上岸;有的则利用随船携带的舢板,将人马分批运送到岸边。整个过程混乱不堪,水匪们好似上岸的蝗虫,乱哄哄地在码头外的空地上聚集,队伍歪歪扭扭,毫无阵型可言。
护卫首领带着水匪的二当家张茂德来到马车前。张茂德那张肥硕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隔着车帘,对着里面看不见的贵人点头哈腰。护卫首领低声禀报后,退到一旁。
车内传来淮阳郡主清冷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张茂德,那个‘翻江蛟’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在关键时刻带人离开?”
张茂德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推诿:“回禀郡主殿下,徐…翻江蛟他说是要去杜家铁厂给弟兄们弄些趁手的兵器,说拿着鱼叉柴刀攻打县城不像话。本来说好按时返回,可不知怎的,到了约定时间还没见人影。小人…小人是怕耽误了郡主您的大事,不敢再等,就赶紧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先赶过来了。”
淮阳郡主在车内冷哼一声:“哼,怕不是临阵脱逃,自己跑了吧?”
张茂德脸上肥肉一颤,讪笑道:“不会,不会!郡主您多虑了。他带走的那些人,其实…其实大多是小人的亲信。就算那‘翻江蛟’真想跑,我那些亲信也不可能都跟着他,总会有人回来报信的。估计…估计是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给耽搁了。您放心,只要城门一开,有我们这些弟兄在,足够踏平这小小的桐山县!”
淮阳郡主心中冷笑,她岂会听不出张茂德话里的水分和不尽不实之处?但事到如今,纠结一个失踪的名义上的匪首已无意义,重要的是利用好眼前这群亡命之徒。
她按下心中的鄙夷,转而问道:“你带来的这些人,都能听你号令?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张茂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横飞地保证:“郡主放心!这些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只要…只要价钱给到位,您指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很好。”淮阳郡主的声音透着一丝诱惑,“只要你们把事情办妥,帮本宫拿到想要的东西,除了这桐山县城的财物任你们取用,本宫还会额外给你个人一份天大的好处。”
张茂德闻言,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声应承:“多谢郡主!多谢郡主!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既如此,废话少说。”淮阳郡主语气转冷,“让你的人跟在本宫队伍后面,保持安静,跟紧了。待本宫诈开城门,你需立刻带人冲进去,以最快速度控制城门,并打开其他方向的城门接应。届时,还有另外两路兵马会与你们汇合,一同扫清城内的抵抗。”
她略作停顿,又补充道,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城里的钱财足够你们几家分的,事成之后,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但若误了本宫的事……”
张茂德心头一凛,连忙表忠心:“不敢不敢!小人明白!城门一开,剩下的就交给小人和弟兄们!保证给郡主您办得妥妥帖帖!”
双方谈妥后,淮阳郡主的车队再次启动,率先向着桐山县靠近码头方向的城门行去。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那群刚刚上岸、乱糟糟的水匪,则在大小头目的低声呵斥和踢打下,勉强保持着静默,如同鬼影般尾随而来。张茂德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法子,为了不让手下发出声音,竟让每个水匪都用牙齿咬住一截小木棍,并恶狠狠地威胁,未经允许谁敢把木棍取下,立斩不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