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俊闻言,不置可否地淡淡颔首,指尖依旧敲击着案面,节奏却快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凌厉:“既然知道乡镇村落的数目,那你们再说说,这三镇七乡中,哪些紧邻官道,哪些依傍水泽,哪些又深陷山地?各乡各村主营的作物是什么?在册人口有几何?村落之间的道路是否畅通无阻?”
这番连珠炮似的发问,瞬间让在场学子们的脸色再次僵住。方才的笃定荡然无存,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面露难色,额头渐渐冒出细汗,方才还清亮的眼神里满是茫然。他们翻阅的户册赋税记录,只记着丁口、钱粮的总数,哪里有这些细碎却关乎民生的实在详情?
沉默在大堂里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片刻后,一个稍显年长、身着青布长衫的学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狡辩道:“大人,这些……这些细节,学生们暂时尚未查清,但后续必定会逐一了解清楚,绝不疏漏!”
胡俊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以为然。他扫过那说话的学子,又缓缓看向众人:“后续了解?怎么了解?莫非是要去我府衙的公文堆里翻找?”
顿了顿,不等学子们开口,便径直戳破他们的侥幸,“告诉你们,这些事,我府衙的公文上半字未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学子们彻底哑口无言,一个个垂头耷脑,再也没了方才诘问时的半分底气。
胡俊收敛了笑意,脸色一沉,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你们此番前来,是要与我交接,日后便要统管这桐山县的民生疾苦。既是要做桐山县的父母官,在接手之前,就该知道这县里的每一寸土地是什么模样!”
胡俊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学子,字字铿锵有力:“我给你们立个规矩,从今日起,用你们的脚去丈量这桐山县!不光是桐山境内,临近的各县各村,你们也必须亲自涉足。要去查,两县之间、邻村之间,物资如何互换,商路如何往来,人员如何流动;还要去看,这两年桐山县新增了多少水利设施,哪些设施能用、用得合理,哪些设施年久失修、亟待改造。这些事,靠翻书查册查不来,靠坐而论道也论不出,只能靠你们自己走出去,亲眼瞧,亲耳听,亲手记!”
随即,胡俊抬眼望向大堂外,朗声道:“外面当值的班头,进来回话!”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又稳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身着皂衣、腰束宽皮带、腰间挂着短刀的刘海快步跑了进来,进门便单膝跪地,对着胡俊拱手行礼,说话间带着几分急促的恭敬:“大人,卑职刘海,正在外头值守!”
胡俊颔首,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吩咐道:“刘海,你带这些学子去城里的鞋铺,每人给他们备三双布鞋。记住,不要选那些做工精细的好鞋,就挑最耐穿、最适合走山路的寻常款式。”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不容置疑,“钱款让他们自己出,不许赊欠,也不许铺户趁机多要价,若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卑职遵命!”刘海高声应道,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胡俊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一众低着头的学子,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你们此番下乡,不是去游山玩水。沿途所见所闻,都要一一详实记录,不得有半分虚假。”
胡俊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学子们骤然绷紧的肩膀和紧绷的神色,缓缓续道:“若是记录含糊不清,或是交上来的东西与本县实情有半分不符——那你们在桐山县的这场研习,便就此作罢。届时,本府会亲自修书一封,送往书城学院曾夫子处,说明缘由。”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学子们的心上,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