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因为,直到此刻他才发现——
从他在殇骨之隅捡起第一具骸骨,到飞升灵界,到入擎天剑宗,到被枯荣婆婆怀疑质问……他始终在“计算”。
计算何时暴露修为最合适,计算出手多少力量最划算,计算说几分真话最能取信于人。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忘记了,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放在天平上称量。
比如顾长风方才那一剑。
那是不计代价、不求回报、甚至不求被人记住的一剑。
只因为“他是擎天剑宗弟子”。
只因为“护封印,卫苍生,本就是我的道”。
李飞羽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再无任何权衡。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银灰。
“归元道种,开。”
他轻声说。
胸口那枚银灰色的种子,骤然炸开!
不是崩碎,而是“绽放”——如同亿万年的铁树终于开花,如同沉睡的火山终于喷发!
混沌灵树虚影暴涨至万丈!每一片叶子都燃烧着银白色的火焰!那火焰不是毁灭,而是转化,是将自身一切——修为、道韵、神魂、血肉——尽数转化为最纯粹的归元之力!
他在燃烧道种!
“你疯了!!!”林天恶的惊怒声中第一次带上恐惧,“道种未熟,强行燃烧,你会跌落真仙!甚至……道基崩溃,永无寸进!”
李飞羽没有回答。
他抬手。
银白火焰化作亿万光针,铺天盖地刺入林天恶挤入此界的双臂!
光针所及,猩红雾气如烈日下的积雪,瞬间蒸发殆尽!巨拳表面裂痕疯狂蔓延,血肉剥落,露出
“不——!!!”
林天恶惨嚎,双臂剧烈挣扎,试图抽离此界。
但太晚了。
银白火焰顺着双臂逆流而上,烧入猩红裂隙深处,舔舐着裂隙边缘正在加固的空间法则!
他要烧断林天恶真身与此界的连接通道!
“竖子尔敢!!!”
林天恶本体在混沌虚空深处发出震天怒吼!他拼尽全力催动大罗修为,试图扑灭那侵入本源的道韵之火!
归元之道,克尽混沌。
若他全盛时期,自然不惧。但他被林天善镇压万年,境界跌落,本源亏损。这缕归元道火,如同烧入伤口的烙铁,痛彻神魂!
更可怕的是——
李飞羽燃烧道种的疯狂举动,惊动了某个沉睡于仙界深处的存在。
混沌虚空某处,一道温和、疲惫、却又蕴含着无尽威严的意念,缓缓苏醒。
“三弟……”
“够了。”
林天恶本体如遭雷击,猛然抬头,望向虚空深处那双刚刚睁开的、充满悲悯与失望的眼睛。
“大……大哥……”
他声音颤抖,万载怨毒在这一刻竟被压制成孩子般的恐惧。
“你……你不是还在沉睡吗……”
“你既闹到此界苍生涂炭,封印崩裂,吾又岂能安眠。”林天善的意念带着深深的疲惫,“退下。念在万载兄弟情分,吾可当你今日之举,是为求道心切,非为祸苍生。”
“若再执迷不悟……”
林天善没有说下去。
但林天恶知道那未尽的半句话是什么。
他死死盯着猩红裂隙另一端,那道正在燃烧道种的银灰身影,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李飞羽……”
“今日之辱,本座记下了。”
“待你道种燃尽,修为跌落之日……本座必亲临此界,取你性命,夺你道种,炼你神魂……”
“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猩红裂隙,缓缓合拢。
林天恶挤入此界的双臂,被归元道火生生烧断,化作两截焦黑的残肢,坠落大地,迅速风化消散。
裂隙完全闭合的刹那,那双猩红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李飞羽,带着滔天恨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
战场,终于安静了。
李飞羽站在原地,周身银白火焰渐渐熄灭。
混沌灵树虚影缩回百丈,枝叶萎靡。胸口那枚归元道种,从拇指大小萎缩至黄豆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痕,光芒黯淡。
他感受着体内急剧跌落的气息——
真仙中期。
真仙初期。
真仙初期巅峰……真仙初期……真仙初期……
在大乘期巅峰的门槛前,堪堪停住。
境界,从真仙中期,跌落至大乘巅峰。
燃烧道种的代价。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黯淡的、布满裂痕的道种,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走向顾长风坠落的方向。
三、命悬一线,道种分辉
顾长风躺在碎石之中,气息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
葬天剑横在身侧,剑身上那层好不容易剥落的锈迹,已重新覆盖,甚至比之前更厚、更斑驳。剑灵陷入深度沉睡,无论怎么呼唤,都无回应。
李飞羽蹲下身,手指搭在顾长风腕脉。
脉搏若有若无,间隔越来越长。
神魂濒临溃散,识海裂痕密布,寂灭剑种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随时可能彻底崩碎。
丹田……已空了。
那一剑“承天”,不仅耗尽了他全部修为,更燃尽了他大半生机。
华元长老在此,也只会摇头。
枯荣婆婆在此,也只能叹息。
这是必死之伤。
李飞羽静静看着顾长风苍白如纸的脸,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抬起手,按在顾长风心口。
归元道韵渡入,如涓涓细流,温润而坚韧。
它不修复经脉,不填补丹田,只是……轻轻包裹住那颗濒临停止的心脏,如同包裹一枚即将熄灭的烛火。
然后,李飞羽做了一件事。
他从自己胸口那枚黯淡的、布满裂痕的归元道种上,剥离了一粒微尘般细小的光点。
那光点极小,肉眼几乎不可见,却蕴含着归元之道的核心本源——返死为生,化劫为机。
他将这粒光点,轻轻按入顾长风心口。
光点没入血肉,如同一颗种子落入沃土,沉寂。
片刻后。
顾长风的心脏,极轻、极缓地,跳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脉搏依旧微弱,但不再是濒死的断续,而是有了稳定下来的迹象。
识海中的裂痕,停止了蔓延。
寂灭剑种表面的裂纹,没有愈合,但也没有继续扩大。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李飞羽收回手,声音很轻。
“剩下的,看你自己。”
他站起身,背对顾长风,面朝地脉源头方向。
那里,还有近十万条混沌根须,等待着被剥离。
幽梦璃还在死海边缘,以残存生机维持着九幽定锚。
夜无痕死守祭坛,压制着三名护法长老残留的禁制反噬。
他答应过,要剥离所有根须,为地脉之灵争一线生机。
他答应过,要护住幽梦璃,不让她的牺牲白费。
他答应过……
顾长风,“等我回来”。
李飞羽深吸一口气,握紧双拳。
掌心那枚黯淡的归元道种,再次亮起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