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识沉渊,葬天托孤
顾长风觉得自己在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水中。
不是海水,不是冥河,而是一种比黑暗更古老、比虚无更沉静的存在。没有温度,没有方向,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自己”与“外界”的边界。
他应该恐惧。
但他没有。
只觉得累。
万载以来,葬天剑承载的历代剑主记忆,如同走马灯般在意识深处缓缓流过——
第一位剑主,白发苍苍,在混沌裂痕前以身祭剑,最后的目光望向身后初具雏形的灵界。
第二位剑主,中年模样,为修补封印损耗过度,枯坐剑心阁三百年,坐化时剑仍未离手。
第三位、第四位……直到第七十三代剑主,凌虚子。
每一张面孔都不同,每一道目光却相似。
疲惫。
释然。
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甘。
“后来者。”
葬天剑灵的声音,在这片虚无中响起,疲惫如垂暮老人。
“你也要走到这一步了。”
顾长风“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已没有嘴,没有声带,甚至没有可以用来思考的完整神魂。
他只剩一缕残识。
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你的归元师弟,以道种本源为你续命。”剑灵缓缓道,“但你神魂损伤太重,寂灭剑种已碎,若无外力重塑,至多七日,灯枯油尽。”
“你有两个选择。”
“其一,吾可将你残识封入葬天剑,从此剑为人,人为剑。你可得千年“剑寿”,代价是永失肉身,再无法进阶,亦无法轮回。”
“其二……”
剑灵顿了顿。
“吾以葬天剑万载积累的最后一道剑意本源,为你重塑剑种。重塑后的寂灭剑种,将与你魂命一体,再无破碎之虞。你的修为可保,寿元可续,剑道天赋甚至会更胜从前。”
“代价是……葬天剑将彻底失去灵性,沦为凡铁。”
“万载以降,历代剑主残存于剑中的意志碎片,也将随之烟消云散。”
“包括凌虚子最后那一缕剑意。”
“吾问汝——”
“可愿承此代价?”
顾长风沉默。
不是犹豫,是“沉默”本身已成为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凌虚子将葬天剑传给他时,眼中那欣慰与愧疚交织的复杂。
想起枯荣婆婆说“长风师侄又瘦了”时,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想起李飞羽站在他身前,背对着他说“顾师兄,等我回来”时,那微微颤抖的背影。
还想起方才那一剑。
触须表面最后一颗阖上的眼球。
那眼神中的……释然。
他忽然明白了。
葬天剑灵方才说的“不甘”,不是不甘心就此死去。
而是不甘心——自己付出了全部,却未能亲眼看到后继者接过薪火。
凌虚子不甘心,所以他的最后一缕剑意留在葬天剑中,久久不散。
前代剑主们不甘心,所以他们的意志碎片沉睡剑中万载,等待某个能承其志的后人。
葬天剑灵……也不甘心。
它陪伴了七十三代剑主,见证每一次殉道,每一次传承,每一次燃烧殆尽。
它累了。
但它还想再看一次——
看这薪火,究竟能传至何方。
“我选……”顾长风开口,声音嘶哑却平静,“第二种。”
“承你万载剑意,承历代剑主未竟之志。”
“此剑若成凡铁,我便以身为剑。”
“薪火……不灭。”
剑灵没有再说话。
虚无中,亮起一点光。
不是银灰,不是幽绿,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沉静如水的淡青。
那是葬天剑自初代剑主祭剑以来,万载积累的最精纯、最核心的剑意本源。
它缓缓飘向顾长风残识所在,如倦鸟归林,如游子还乡。
然后——
轻轻没入。
顾长风残识一震。
那缕淡青剑意在他“体内”游走,如春风化雨,滋润着干涸龟裂的识海大地。破碎的寂灭剑种残片被一一拾起、熔炼、重塑……
新的剑种,在残骸中诞生。
不是灰黑,不是雪白,而是一种通透如琉璃、温润如美玉的淡青。
剑种成型刹那,顾长风识海深处,响起七十三道声音——
有苍老,有年轻,有男有女,有激昂有平静。
但所有声音,重叠成同一句话:
“后来者,前路漫漫。”
“吾等……先行一步。”
声音渐散。
顾长风猛地睁眼!
二、灯续残命,道不孤行
地脉源头,光海边缘。
幽梦璃跪坐在顾长风身侧,以残存生机维持着一道极简的续命阵法。她脸色惨白,指尖渗出的鲜血染红了阵纹,却仍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放手。
她不知道顾长风能否醒来。
她只知道,这位擎天剑宗的师兄,方才以炼虚之身斩断大乘触须、又以命承道超度混沌残肢……
这样的人,不该死。
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她面前。
“圣女,你的生机已不足三成!”夜无痕急声道,“再这样下去,你会先他一步灯枯油尽!”
幽梦璃没有回答。
她只是固执地将更多灵力注入阵纹,哪怕每输送一缕,经脉便撕裂一分。
她已救不了父亲。
至少……救下父亲昔日的同门。
这是她能为父亲赎的最后一份罪。
就在这时——
一只布满裂痕、却依然稳定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够了。”
幽梦璃抬头,怔住。
顾长风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正静静看着她。他脸色依然苍白如纸,气息依然虚弱如游丝,但那双眼中的光芒,不再是濒死前涣散的灰败,而是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清醒。
“你……”幽梦璃嘴唇翕动,声音哽咽。
“我还欠李师弟一句‘回来了’。”顾长风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还完债,死不了。”
他试着坐起,胸口那枚淡青色的新剑种微微发烫,传递着初生却坚韧的剑意。
葬天剑横在膝上,剑身锈迹斑驳,再无丝毫灵性波动。
它……真的变成凡铁了。
顾长风沉默片刻,轻轻握住剑柄。
“辛苦了。”他低声道。
剑无言。
但顾长风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温热。
如同老友最后的告别。
他将葬天剑收入怀中,贴着心口。
然后撑着夜无痕递来的白骨杖,缓缓站起。
“李师弟那边……如何了?”
夜无痕望向光海深处,面色凝重:
“李前辈自你倒下后,便一言不发,持续剥离混沌根须至今。他已不眠不休五个时辰,道种裂痕还在扩大,但他……”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
“他不肯停。”
顾长风望向光海深处那道银灰色身影。
李飞羽背对着他们,盘坐于光海中央。混沌灵树虚影已萎缩至十丈,枝叶枯槁,却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微微震颤。
每震颤一次,便有一条混沌根须从地脉光海中“剥离”,转化为混沌源质,反哺地脉之灵。
九万余条根须。
他已剥离近万。
但代价是——胸口的归元道种,裂痕从一道增至七道。
“他不只是在不眠不休。”顾长风轻声道,“他在……惩罚自己。”
幽梦璃一怔:“惩罚?”
“他总觉得,自己该救下所有人。”顾长风望着那道孤独的背影,“宗主,我,地脉之灵,你,还有那九万七千条根须背后万载积累的亡者怨念……”
“他一个人,想背起整个灵界的重量。”
“背不动,便燃道种。燃完道种,便燃修为。燃完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