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下去。
幽梦璃沉默。
夜无痕握紧白骨杖,指节泛白。
良久,顾长风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夜无痕的杖。
“我还能走。”
他迈出第一步,身形微晃,却稳住了。
第二步,第三步……
走向光海中央,那道孤零零的银灰背影。
三、死海沉碑,圣女归位
李飞羽感知到身后有人。
他没有回头。
“顾师兄,你该躺着。”
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也该歇着。”顾长风在他身侧坐下,同样面朝那片蠕动的混沌根须,“但你不停,我便也睡不着。”
李飞羽沉默。
顾长风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根须,看着灵树根系每一次精准的剥离,看着归元道种上新增的每一道裂痕。
半晌。
“李师弟。”顾长风轻声道,“宗主殉道时,你还没回来。”
李飞羽手微微一顿。
“那日,宗主握剑时,我在远处看着。他的身影从指尖开始消散,化作光尘,风一吹就散了。”
“我当时在想,若有朝一日,轮到我握那柄剑,我会不会也这样……毫不犹豫。”
“后来我想明白了。”
顾长风转头看向李飞羽:
“宗主不是没有犹豫。他只是知道,有些犹豫,必须斩断。”
“因为身后有需要守护的人,身前有不得不面对的敌人。”
“犹豫一息,身后的人便多一分危险。”
“所以他不回头。”
他顿了顿:
“你也不回头。”
“因为你身后,也站着需要守护的人。”
“包括我。”
李飞羽终于停下剥离根须的动作。
他没有转头,但顾长风看到他握剑的手,指节泛白。
“……我差点没护住你。”李飞羽声音低沉。
“但你护住了。”顾长风道,“我现在还坐在这里,听你说话。”
“那是你自己挣回来的命。”李飞羽摇头,“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顾长风按住他的肩,“你在我心口种了一粒道种本源。”
“那粒种子,陪我在虚无里走了一程。”
“让我知道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李飞羽转过头。
他看着顾长风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顾长风看到了。
“顾师兄。”李飞羽说。
“嗯。”
“等我剥离完所有根须,我们回宗门。”
“好。”
“枯荣师叔祖还等着你汇报此行经过。”
“好。”
“酒剑仙师叔祖醒来后,要罚你偷喝他那坛‘醉千秋’。”
“……这你也知道?”
李飞羽没有回答。
他只是重新抬手,将灵树根系探向下一条混沌根须。
动作依然精准,依然稳定。
但指尖那道因过度损耗而细微的颤抖……
不知何时,止住了。
光海边缘。
幽梦璃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李飞羽和顾长风并肩而坐的背影,看着那株枯槁却仍在坚持的混沌灵树,看着九幽定锚稳定运转的光晕……
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
掌心那九颗幽绿珠,在完成使命后,并未消散,而是静静悬浮,散发着温润的幽光。
地脉之灵的意念,在她心底响起:
“汝已以心血神魂,亲入死海,唤醒九代宗主英灵,凝聚九幽冥引珠。”
“此乃万载以来,继开山祖师之后,第二位完成此试炼的圣女。”
“汝,可愿承九幽宗主之位?”
幽梦璃一怔。
“吾……”她下意识想推辞,“弟子何德何能……”
“汝有德,亦有能。”地脉之灵打断她,“汝父择错路,汝择正途。汝父背弃契约,汝重续契约。”
“九幽黄泉宗,需要一位能看清前路、亦不忘来路的宗主。”
“汝,可愿?”
幽梦璃沉默。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短暂恢复清明的眼睛。
“梦璃,走。”
“带着宗主信物,离开九幽,永远不要回来。”
那是父亲最后的愿望。
但——
她抬起头,望向光海中央那两道并肩的背影。
又低头,看着掌心九颗幽绿珠,以及珠光映照下,自己虽苍白却坚定的脸。
“弟子幽梦璃……”
她开口,声音轻而坚定:
“愿承九幽宗主之位。”
“以余生,守地脉,护宗门,补父过。”
“若违此誓——”
话音未落,地脉之灵意念如春风拂过:
“不必立誓。”
“吾信汝。”
九颗幽绿珠,光芒大放!
珠光化作九道幽绿流光,没入幽梦璃眉心。她周身气息剧烈波动,那些因请灵而撕裂的经脉、流失的生机,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不是愈合。
是“重塑”。
以九幽黄泉宗万载传承的本源之力,为她重塑根基!
幽梦璃的修为,从元婴后期开始疯狂攀升——
化神初期……中期……后期……
炼虚初期……中期……后期!
直至炼虚巅峰,堪堪停住。
同时,一道古老而威严的印记,浮现在她眉心——那是九幽宗主传承的“幽冥印”。
从今日起,她便是九幽黄泉宗第八代宗主。
万载宗门,薪火再续。
幽梦璃睁开眼。
她看着自己重获新生的双手,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沉静。
然后她转身,面朝光海中央,朝李飞羽与顾长风的方向,深深一揖。
“前辈,顾师兄。”
“九幽黄泉宗,愿与擎天剑宗缔结血盟。”
“从今往后,同气连枝,共抗混沌。”
“梦璃以宗主之名立誓——”
“此盟,永世不渝。”
李飞羽与顾长风对视一眼。
顾长风微微点头。
李飞羽抬手,一缕银灰道韵飘出,没入幽梦璃眉心那道幽冥印中。
“擎天剑宗太上供奉李飞羽——”
“代宗主,受此盟。”
道韵入印,光华流转。
两宗血盟,于此渊底死海边缘,悄然缔结。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满堂宾客。
只有三个伤痕累累的人,一片被净化过半的光海,以及万载以来第一次露出欣慰波动的地脉之灵。
但这已足够。
因为从这一刻起——
擎天剑宗,不再是孤军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