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宿荒村,故人入梦
离开殇骨之隅后,李飞羽没有急着赶路。
他说想走一走。
顾长风明白。刚从那样一个地方出来,任谁都需要缓一缓。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那些无人祭拜的白骨,那些被遗忘的亡魂……看一眼,就压在心上,沉甸甸的。
两人沿着山谷外的荒径,徒步而行。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渐暗。前方出现一个小村庄,稀稀落落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狗吠声声。
“今晚在这里歇一晚吧。”李飞羽说。
顾长风点头。
村子很小,没有客栈。他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佝偻着背,眼神倒还清明。
“借宿?”老汉打量他们一眼,“二位看着不像寻常人。”
李飞羽笑了笑:“老人家好眼力。我们是游方郎中,路过此地,想借住一晚,明日便走。”
“郎中?”老汉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村里正有几个病人,一直没大夫来看。二位若不嫌弃,就在寒舍住下,明日给大伙儿瞧瞧?”
李飞羽看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微微点头。
“好。”李飞羽说。
当晚,他们就住在这户人家。
老汉姓孙,老伴去世多年,儿子儿媳在镇上做工,留一个小孙子给他带。孙子七八岁,虎头虎脑,见了生人也不怕,围着李飞羽转来转去,问他会不会治肚子疼。
“肚子疼?”李飞羽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个疼法?”
“就是这里。”小孙子指着肚脐眼,“一吃饭就疼,疼完就不想吃了。”
李飞羽笑了笑,伸手在他肚子上轻轻按了按,一缕极淡的归元道韵悄无声息渡入。
那孩子体内有一丝浊气淤积,不是什么大毛病,一碗草药就能解决。归元道韵轻轻一转,浊气便散了。
“明天让你爷爷去采点草药,煮水喝,喝几天就好了。”李飞羽说。
“真的?”小孙子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
小孙子高兴得跳起来,跑去跟爷爷报信。
顾长风在一旁看着,忽然笑了。
“李师弟。”他说,“你这样子,真像个郎中。”
李飞羽也笑了:“本来就是。”
夜渐深。
孙老汉给两人收拾出一间偏房,铺了两床棉被。被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李飞羽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吠,久久没有睡意。
顾长风已经睡着了。他剑种再次受损,又奔波一日,实在累了。
李飞羽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想着白天在殇骨之隅看到的那些坟茔,想着那些模糊的木牌,想着那些无人祭拜的白骨。
然后,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个守墓的老人。
李老头。
他的自我尸。
当年在殇骨之隅,是李老头教会他葬道之术,是李老头让他明白死去的人也值得被记住。后来他才知道,李老头是林天自分出的一缕分身,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
等他来,等他成长,等他离开。
然后李老头就消失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李飞羽闭上眼睛。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淡,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土狗子……”
李飞羽猛地睁眼!
他坐起来,四下张望。
偏房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顾长风均匀的呼吸声,窗外偶尔的狗吠,夜风吹动窗纸的沙沙声。
没有人。
但他分明听到了。
那个声音,是李老头的。
那个守墓的老人,用只有他会叫的称呼,叫他“土狗子”。
李飞羽坐在炕上,一动不动。
良久,他轻轻说:
“是你吗?”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
二、坟前遗物,未了之愿
第二天一早,李飞羽去村里看了那几个病人。
都不是大病。一个是老寒腿,一个是积食,一个是妇人产后受寒。他用归元道韵轻轻疏导,辅以几味寻常草药,便都无大碍了。
村里人千恩万谢,非要留他们吃饭。李飞羽推辞不过,在孙老汉家吃了顿午饭。
临走时,小孙子拉着他的衣角,仰着头问:“郎中叔叔,你还会来吗?”
李飞羽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会了。”他说,“但你要好好的。”
小孙子似懂非懂,点点头。
李飞羽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走出村子,顾长风问:“你昨晚没睡好?”
李飞羽没有回答。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步。
“顾师兄,我想再回殇骨之隅一趟。”
顾长风一怔:“怎么?”
“昨晚……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李飞羽说,“一个故人的声音。”
他没有多说。
顾长风也没有问。
两人转身,折返。
再入殇骨之隅,是正午时分。
灰雾比昨日淡了些,阳光能透进来一点,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上,竟有几分诡异的温暖。
李飞羽径直走向一座坟茔。
那坟茔很不起眼,和周围千百座一模一样。土丘上长满了荒草,木牌已经朽烂,看不出任何标记。
但李飞羽知道,这是李老头的坟。
当年李老头消失后,他在这里立了一座衣冠冢。没有遗体,没有遗物,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李公之墓”。
如今木牌已朽,只剩半截埋在土里。
李飞羽蹲下来,伸手拨开荒草。
土里埋着什么东西。
他挖出来一看,是一枚骨片。
骨片巴掌大小,表面光洁,隐约可见上面刻着几个字:
“土狗子亲启。”
李飞羽的手,微微一颤。
这是李老头留给他的。
骨片入手,温润如玉。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沧桑的气息,从骨片中传出。
李飞羽将骨片贴在眉心。
神念探入的瞬间,他“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白发苍苍,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正是李老头。
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看着李飞羽,脸上带着熟悉的、懒洋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