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狗子。”他说,“你终于来了。”
李飞羽喉头微动,半晌,才说出一句话:
“你……还活着?”
“活着?”李老头笑了笑,“早死了。这一缕残念,是我消失前留下的,算着日子,等你来取。”
李飞羽沉默。
“你别怪我当时不告而别。”李老头说,“我是林天自的分身,他让我做的事做完了,我就该消失了。这是命。”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放不下。”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淡去,多了几分认真:
“殇骨之隅这些尸骨,当年都是战死的修士。他们生前,守护过这片土地。死后,却被抛在这里,无人祭拜,无人超度。”
“混沌侵蚀灵界,靠的就是这些怨念。他们不是愿意被利用,是他们困在这里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为什么而死。”
他看着李飞羽:
“土狗子,我知道你现在的本事。归元道种,能度亡魂,能净怨念。”
“我想求你一件事。”
“帮他们……真正安息。”
李飞羽静静听着。
李老头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笑了笑:
“怎么,不答应?”
“我答应。”李飞羽说。
李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他说,“我就知道,没看错人。”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土狗子,保重。”
“以后的路,自己走。”
“我……先歇了。”
话音落下,身影彻底消散。
李飞羽睁开眼,骨片在手心,已化作一捧灰白粉末,随风飘散。
他站起来,对着那座衣冠冢,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看向顾长风:
“顾师兄,我可能要在这里多待几日。”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三、七日度亡,万魂归安
接下来的七天,李飞羽没有离开殇骨之隅。
他在山谷中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坐下来,闭目凝神。
归元道种悬于身前,银灰光芒缓缓扩散。
光芒所及,那些灰雾便开始变淡。
但这不是普通的净化。
他做的,是一人一人地“认”。
每一座坟茔,他都走过。每一块木牌,他都看过。那些木牌大多已朽烂,字迹模糊,他就用归元道韵去感应——感应残留在尸骨中的、最后的执念。
第一座坟,是一名中年男子。他生前是一名散修,战死于某次抵御混沌魔物的战斗。死后无人收尸,被抛入此处。他的执念很简单——想再看一眼家乡的山。
李飞羽用归元道韵包裹那缕残念,将家乡的山川景象——他从未去过,但他从执念中“读”到了——在残念面前缓缓展开。
残念轻轻颤动,然后……消散了。
度了。
第二座坟,是一名年轻女子。她生前是某宗门的弟子,战死时不过筑基。她的执念,是想听一句“你做得很好”。
李飞羽对着那座坟,轻声说:
“你做得很好。”
残念消散。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他一座一座走过去,一人一人地度。
有些执念简单,看一眼山水,听一句话,便满足了。
有些执念复杂,需要他坐下来,听它们讲生前的事。讲怎么入的门,怎么修的行,怎么上的战场,怎么死的。
他就坐在坟前,静静听。
听完了,说一句:
“辛苦了。”
残念消散。
第七日黄昏。
最后一座坟。
李飞羽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这座坟里埋的,是一个孩子。
木牌上刻着:阿牛,十三岁。
十三岁。
他想起自己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殇骨之隅收尸,每天饿着肚子,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这个孩子十三岁,已经战死了。
他的执念是什么?
李飞羽用归元道韵感应。
然后他愣住了。
那孩子的执念,是……一颗糖。
他生前最后一次随师父出征前,看到镇上有卖糖的,五文钱一颗。他很想吃,但师父说等回来再买。他没有等到回来。
他想尝一口糖的味道。
李飞羽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那是孙老汉的小孙子临走时塞给他的,一块用粗纸包着的麦芽糖。
他蹲下来,把那块糖埋在坟前。
“阿牛。”他说,“吃吧。”
残念轻轻颤动。
然后,消散了。
李飞羽站起来,看着这座小小的坟茔,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一寸一寸落下去。
身后,顾长风不知何时走来,站在他身侧。
“度完了?”顾长风问。
“度完了。”李飞羽说。
“多少座?”
“不知道。”李飞羽摇头,“没数。”
顾长风沉默。
李飞羽转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山谷。
灰雾已经彻底散了。夕阳照进来,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坟茔上,竟有几分温暖。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朝谷外走去。
走出谷口的那一刻,李飞羽忽然停步。
他回头,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坟茔,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们……可以安息了。”
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那些枯叶飘向远方,仿佛在回应什么。
又仿佛只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