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芒,和酒剑仙临死前的最后一剑,一模一样。和凌虚子以身祭剑时的光尘,一模一样。和雷云子站着死时的紫色雷光,一模一样。
“你……”白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抖,“你疯了?!”
顾长风看着他,嘴角渗出鲜血,却笑了。
“酒剑仙师叔祖说,替他喝一杯。”
“我没喝。”
“但我可以替他——”
“再斩一剑。”
剑光炸裂!
以顾长风为中心,一道雪白的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中,蕴含着葬天剑七十三代剑主的执念,蕴含着酒剑仙最后的剑意,蕴含着顾长风全部的——命。
光柱横扫而过。
白煜的九尾天狐虚影,在光柱中寸寸崩碎。
他的身体,被光柱击中,倒飞出去,砸穿三座山峰,嵌入最后一座山崖之中。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道已经黯淡下去的光柱,看着光柱中那道缓缓倒下的身影。
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疯子……”他喃喃道,“都是疯子……”
然后,他的头垂了下去。
九尾天狐,妖族之皇——
陨落。
三、最后的清醒
顾长风倒在地上。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体内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里漏出去,抓不住,留不下。
胸口那个伤口,是葬天剑留下的。那一剑,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耗尽了最后的生机。血从伤口里流出来,把他的衣袍染红了一大片。
但他不后悔。
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边的夕阳。
夕阳很美。
金红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暖暖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娘亲给他讲的那些故事。娘亲说,人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问,那好人坏人都变星星吗?娘亲想了想说,好人的星星亮一些,坏人的星星暗一些,慢慢就看不见了。
他想,他的星星应该不算太暗。
想起第一次拜入擎天剑宗时,凌虚宗主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有灵气。”那时候他才十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傻笑。凌虚宗主也笑,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想起禁剑渊第一次见到李飞羽的时候,那个满不在乎笑着的年轻人。他当时想,这人怎么这么不正经?后来才知道,那不叫不正经,叫心里有底。
想起雷云子临死前说的“让老夫站着死”。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雷云子化作光尘,心里堵得慌。现在他明白了,站着死,是一种福气。
想起渡厄禅师拍在天灵盖上的那一掌。那一声脆响,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不是绝望,是解脱。
想起酒剑仙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小子,替老夫喝一杯。”
他伸手,摸向腰间的酒葫芦。
葫芦还在。
他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辣,呛得他咳了几声。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血,滴在衣襟上。
但他笑了。
“师叔祖。”他轻声说,“喝了。”
远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的眼睛,也一点一点阖上。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想起一件事。
李飞羽说过,让他等。
等他回来。
他想,他等不到了。
但他不怪他。
因为李飞羽去做的事,比他做的,更重要。
他闭上眼。
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四、残阳如血
当李飞羽赶到万妖边境时,已经是深夜。
他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战场。
山崩了,地裂了,到处都是妖族留下的尸骸。有的大如小山,有的碎成肉泥,血把这片土地染成了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在废墟中找了很久。
最后,在一座山崖
他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怀里抱着酒剑仙的酒葫芦,葫芦里的酒已经喝完了。胸口那个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都流干了,衣袍硬邦邦的,像糊了一层壳。
李飞羽蹲下来,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空荡荡的左袖,看着他心口那个刺目的伤口。
没有说话。
只是蹲着。
很久。
山风吹过,把顾长风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再也不会动了。
顾长风的手里,还握着葬天剑。
剑身的锈迹已经完全剥落,露出雪白的剑锋。那剑锋上,映着天上的月光,清冷而孤寂。月光在剑锋上流动,像水,又像泪。
李飞羽轻轻掰开他的手,把剑拿过来。
顾长风的手很凉。不是睡着的那种凉,是彻底没有温度的那种凉。李飞羽掰开他手指的时候,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僵硬着,掰都掰不直。
葬天剑入手的那一刻,李飞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是顾长风残留在剑中的最后一丝剑意。
很淡。
淡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它说:
“李师弟,我做到了。”
“酒喝了。”
“剑斩了。”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
“交给你了。”
李飞羽握着剑,很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顾长风身上,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
远处,有风吹过。
带来远方的气息。
有血腥味,有烟火味,也有淡淡的青草香。
那是灵界的味道。
是他们守护的、还活着的、还在呼吸的——
灵界。
李飞羽站起身。
他把葬天剑收好,把酒葫芦挂在腰间。
然后,他对着顾长风,深深一揖。
弯下腰,很久没有直起来。
“顾师兄。”
“等我。”
“做完最后的事,我来陪你喝酒。”
他转身,朝远处走去。
身后,月光下。
顾长风静静地靠在那里,嘴角还挂着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仿佛明天醒来,他还会用仅剩的右手拍拍李飞羽的肩,说:
“走吧,该干活了。”
但明天不会来了。
他不会再醒来。
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留在了这片他守护过的土地上。
留在了残阳如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