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 年 2 月 13 日,傍晚。
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
飞机轮胎接触跑道时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窗外是典型的冬景。
灰蒙蒙的天空,铅色的云层低垂,远处光秃秃的树杈在寒风中瑟缩。
空气清冷而潮湿,带着大西洋海风特有的咸涩感。
杨帆透过舷窗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琪坐在他旁边,快速检查着随身物品和接下来的日程安排,眉头微蹙。
“帆总,接机的人……”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满。
“嗯,看到了。”杨帆平静地说。
接机口,没有举着“Yang Fan”或“扬帆科技”的醒目牌子。
更没有预想中哈佛商学院或某个学生团体热情洋溢的代表。
只有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普通的写字夹板。
看到有亚洲面孔的人走出来,他上前半步,开口确认:“杨帆先生?”
“我是。”
“杨先生,欢迎来到波士顿。我是乔纳森,负责您这两天的行程对接。车就在外面,我送您去酒店。”
“谢谢,麻烦你了。”杨帆点了点头。
去酒店的路上,乔纳森试图活跃气氛,介绍着沿途的风景和历史。
但他的介绍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眼神里没有太多对杨帆本人的好奇。
或许在他接待的名单里,来自华夏的企业家或神童并不少见,而大多数,最终都只是哈佛漫长历史中一个匆匆的注脚。
酒店是哈佛俱乐部酒店,历史悠久。
走廊里挂着历代校友的黑白肖像,凝视着每一个闯入者。
苏琪看着对方驱车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这算什么?明明是主动邀请咱们来,连个正经接待的人都没有?”
“正常。”杨帆笑了笑,“在他们眼里,能上哈佛是我们的荣幸。”
“何况,我们不是受邀交流的学者或贵宾,而是……硅谷炒作的一个热点。”
“热点?”张涛不解。
“推销产品,推销理念,推销自己。”杨帆边走边说,“一个来自华夏的十九岁创业者,靠着一些小玩意获得了红杉的青睐。”
“现在想登上哈佛的讲台,为自己的公司镀金,为自己的融资造势,这就是他们现在对我的全部看法。”
苏琪沉默地跟在后面。
她自然清楚,但亲身经历后,依然让人心里发堵。
这比直接的敌意更令人难堪,因为它源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
查尔斯酒店历史悠久,环境典雅,但同样透着一种老牌精英机构的疏离。
房间很好,窗外能看见夜幕下灯火点点的哈佛校园和蜿蜒的查尔斯河。
景色静谧而富有学术气息。
但这份静谧,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隔膜。
放下行李,杨帆没有休息,他让苏琪自由活动后,自己换上一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在赵虎的陪同下走出了酒店。
他需要感受一下,这座举世闻名的学府,此刻真实的校园。
二月的哈佛校园,寒冷而肃穆。
古老的砖石建筑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积雪被清理到道路两旁,堆积成脏兮兮的灰色。
学生们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或牛角扣大衣,抱着书本或笔记本电脑,匆匆行走在连接各个院系的小路上。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旧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气息。
学期中段,论文、考试、小组项目,压力无处不在。
杨帆像一个幽灵,漫步其中。
他的东方面孔和年轻外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这里汇聚了全球的精英,他不过是又一个可能来自某个亚洲国家的访问学生或学者。
他刻意靠近那些正在交谈的人群,捕捉只言片语。
“……所以保罗·克鲁格曼对亚洲金融危机的预测基本应验了,但他的政策建议简直是一团糟……”
“……我昨天在 HBS 的案例讨论上差点和安德森吵起来,他居然认为安然事件只是个别会计失误……”
“……嘿,听说了吗?明天有个华夏年轻人要来演讲,就是那个做 MP3 和社交网站的。”
“哦,那个硅谷新宠?媒体吹得挺凶。我看过他的资料,十九岁,高中毕业,公司估值被炒到几亿美元……典型的泡沫年代产物。”
“商学院怎么会邀请这种人?又不是创业大赛路演。”
“谁知道呢。可能是拉赞助需要一些噱头吧,或者那边的关系。反正我明天要去看看。”
“我也要去看看,看看华夏人是怎么包装自己的。”
“我也去……”
对话里的兴趣,更像是一种对稀有标本或娱乐节目的好奇,而非对等交流的期待。
在怀德纳图书馆附近,杨帆甚至听到了更直接的评论。
两个抱着厚厚法律典籍的学生边走边聊,其中一个对同伴说:“准备好明天看一场天才的陨落了吗?”
“《哈佛深红报》的编辑跟我说,如果明天的演讲没有内容,这就是他们明天的头条标题之一。从硅谷晚宴的众星捧月,到哈佛讲台上的黯然失色,多好的故事。”
同伴耸耸肩:“对他要求别太高。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能站在那里不结巴就算成功了。难道你还指望他能提出什么东西?”
轻笑声随风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