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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远清走进去,愣住了。
审讯他的人,换了。
不是之前那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而是两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
主审的那个甚至没穿制服,只穿着便服,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笔。
“杨远清?”他问。
“是。”
“说吧,有什么要交代的。”
杨远清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了几笔商业贿赂的事,给某个官员送了多少,给某个银行行长送了多少。
他说得很急,很详细,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都交代了。
他边说边观察两人的反应,但面前两个年轻人静静地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
但他们的表情,让杨远清越来越慌。
没有惊讶,没有重视,没有那种“抓到一条大鱼”的兴奋。
只有一种……例行公事的敷衍。
杨远清说完,忐忑地看着他们。
主审的年轻人抬起头,问:“就这些?”
杨远清的心猛地一沉。“我……我还知道宋玉明的一些事……”
年轻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杨远清以为有效,赶紧说:“我知道他在境外的账户!我知道他通过梦想集团洗钱的事!我可以作证!”
年轻人打断他:“你说苏省的宋玉明?”
杨远清拼命点头。
“他已经被纪委双规了,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你说的这些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杨远清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最大的保护伞,没了,也意味着他最后的底牌,也没了。
“那、那……”他嘴唇哆嗦着,脑子里一片空白,“那我……”
“你还有别的吗?”年轻人问,“没有的话,就回去吧。想起什么新的再说吧。”
两人站起身,准备离开。
杨远清猛地喊:“我要见律师!我要求见律师!”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你的律师申请,已经递交上去了。但……”
“目前国内律所,没有人愿意接你的委托,你的家人没有为你请律师,公益律师那边也没有人愿意接受。”
“所以,你只能等,等有律师愿意接,或者法院指派。”
门关上了。
杨远清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等。
又是等。
没有律师愿意接。
公益律师都不接。
他杨远清,什么时候混到这种地步了?
曾几何时,他是梦想集团的董事长,是身家几十亿的富豪,是无数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现在,他连请个律师都请不到。
这时管教走过来,杨远清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押着走出审讯室。
走廊很长,很暗。
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刚才的话:
“宋玉明已经被双规了,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了。”
“没有律师愿意接你的案子。”
“你只能等。”
等什么?
等死吗?
那个主治医生……到底有没有被引渡?
如果引渡了,现在应该快回国内了吧?
如果他已经交代了……那自己,还有活路吗?
没有了。
一点都没有了。
……
4 月 18 日,深夜,监室。
杨远清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监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其他犯人都睡着了,鼾声此起彼伏。
杨远清还睁着眼睛,盯着墙壁。
墙壁是惨白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看着看着,那面墙好像开始扭曲、变形。
慢慢变成了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精致,嘴角带着血,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宋清欢。
十六年了,她的样子,好像一点没变。
还是那么年轻,那么美。
只是嘴角的血,那么红,那么刺眼。
“杨远清……”
她开口了,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杨远清,别睡了……”
“该上路了……”
杨远清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僵硬。
他想动,想喊,想推开这张脸。
但身体像被钉住了,一动不能动。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宋清欢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惊恐的倒影。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味的香气。
“杨远清……”
她的手从墙壁里伸出来,慢慢伸向他的脖子。
“跟我走吧……”
“啊——!!!”
杨远清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撕破了监室的寂静。
“操!大半夜的,鬼叫什么!”有犯人被吵醒,破口大骂。
杨远清猛地坐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是梦。
是噩梦。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枕头也湿了一大片。
他瘫坐在床上,双手抱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死死揪着。
他拼命告诉自己,那是假的,是幻觉,是压力太大产生的错觉。
但没用。
只要一回头,那张脸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他哭了!他杨远清居然哭了!
他蜷缩在地上,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狗。
一条等死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