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在杨静怡那句话出口的瞬间,时间仿佛被冻住了。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杨远清的脸,将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每一分疲惫都勾勒得无比清晰。
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站在面前的女儿,那目光起初是茫然的,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
然后,茫然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惊愕、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所取代。
背刺。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杨远清的脑海,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他预想过很多种局面。
董事会那群老狐狸的逼宫,监管部门的穷追猛打,债权人的步步紧逼,甚至杨帆可能落井下石的最后一击。
他像一头被群狼环伺、伤痕累累的老狮,计算着每一处伤口,权衡着每一次可能的扑击。
但他唯独没有算到,第一个走到他面前的,会是他的女儿杨静怡。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商业对手的攻击更让他感到心寒。
因为这是一种源自血缘信任被击碎的背叛。
直截了当,甚至连一丝缓冲都没有。
「你……说什么?」他需要再确认一次,或许是听错了。
杨静怡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她的脸上却是一片决然。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让自己也置身于灯光下,重复道。
「爸,我说,我想当梦想集团董事长。」
「我认为,在现在的情况下,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的人选。
杨远清缓缓靠向椅背,真皮座椅发出轻微的呻吟。
他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杨静怡。
这一刻,他不再是父亲,而是一个在评估最后筹码的赌徒。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我,也能说服那些董事的理由。」
杨静怡早有准备。
她没有坐下,就那样站着,像一个正在做最终陈述的投行顾问,面对最重要的客户。
「理由一,身份。」她伸出第一根手指。
「我是杨家嫡长女。在这个关口,让一个姓杨的、而且是直系血脉的人接任,对外,可以传递『家族责任未弃、力图重整』的信号,一定程度上缓解『杨家彻底垮台』的舆论冲击,安抚一部分念旧的老员工和合作伙伴。」
「对内,对那些还念着旧情的杨家董事,也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过渡选项,至少比一个完全陌生的职业经理人,看起来更安全。」
「理由二,能力。」第二根手指竖起。
「我有高盛亚洲区投资负责人的完整履历。我经手过比梦想集团现在更复杂的债务重组案例,我熟悉国际国内资本市场的规则和玩家,我知道如何跟银行、投行、监管部门打交道。」
「梦想集团现在最缺的不是管理日常运营的人,而是能处理危机、能重新讲一个资本故事的人。这一点,无论是杨昊,还是职业经理人,短期内都未必比我更合适。」
「理由三,切割与契机。」她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我和杨帆有牵连,因此被高盛开除,这是我的污点。但反过来看,这也是我和梦想集团共同的『受害者』标签。」
「我可以向董事会和外界表明,我接手,意味着与过去某些错误决策的切割,同时,我个人的失败经历,也能让我更理解公司现在需要的不是冒进,而是生存和修复。这或许能赢得一些同情分和……重新证明自己的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杨远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理由四,」杨静怡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直接,「您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办公室内维持的平静表象。
杨远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杨旭在监狱,他已经废了,再无入职梦想集团的可能。」
杨静怡毫不留情地剖析着,「杨帆……他恨您入骨,恐怕更乐意看到梦想集团破产清算。」
「杨昊是什么货色,您比我清楚,把公司交给他,等于直接送给债权人抵债。至于小妹,她对商业没兴趣,也担不起这个担子。」
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爸,除了我,您还能指望谁?指望那些此刻正忙着划清界限、准备在股东大会上对您投下罢免票的族人吗?」
每一个字,都敲在杨远清最不愿面对的现实上。
是啊,众叛亲离,山穷水尽。
他曾以为固若金汤的家族和事业,原来早已从内部朽烂。
长子视他为仇寇,次子毁了他的一切,剩下的子女……
眼前这个,正在他最虚弱的时候,来索取他仅剩的王冠。
「你果然跟我一样。」杨远清终于开口,「一样自私,一样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这话说得有些露骨,甚至带着一丝心寒。
但杨静怡没有退缩,也没有辩解,反而坦然承认。
「是,我自私。如果我不自私,就不会想着站在您的立场上打压杨帆的项目,结果落得被开除的下场。如果我不自私,现在就应该躲得远远的,而不是站在这里,想接手这个烂摊子。」
她话锋一转,「但正因为我自私,我才比任何人都想赢,想证明自己。」
「爸,梦想集团现在就是一个深渊,跳下去可能万劫不复。但也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我重新爬起来,让杨家不至于彻底消失在商界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