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在蟠桃园待了整整半年。
说是管事,其实屁事没有。土地公带着锄树力士、修桃力士,把三千六百棵桃树伺候得妥妥帖帖,压根用不着他伸手。
他就每天溜溜达达,这儿瞅瞅那儿转转,看哪棵桃顺眼了,摘下来啃两口,啃完往地上一扔,核儿都不带捡的。
土地公不敢吭声。
锄树力士假装没看见。
修桃力士低头干活,眼皮都不敢抬。
这天孙悟空躺在园子里最大那棵桃树上,枕着胳膊打盹。
阳光从叶子缝漏下来,晃得他眼皮一明一暗。半梦半醒间,听见远处有人说话。
“……今年蟠桃会,听说请的人可多了。”
“那可不,三清四御五老六司,还有各路神仙、八方散仙,排场大着呢。”
孙悟空耳朵动了动,翻身坐起来。
蟠桃会?
他跳下树,见两个锄树力士蹲在墙角吃午饭,手里捏着菜团子,正低声嘀咕。
“哎,那谁呢?”一个力士挤眉弄眼,朝孙悟空这边努嘴。
另一个压低声音:“请他没?名单上见着没?”
“没。他一管园子的,又没品没级,请他干……”
话没说完,后脑勺挨了一记。
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颗桃核,眯着眼。
“你刚才说啥?”
力士脸都白了,菜团子掉地上:“大、大圣!小的没、没说啥……”
“没请俺?”
“这……小的是猜的,名单小的也没见过……”
孙悟空把桃核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
两个力士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齐天大圣府冷冷清清。
孙悟空进了院子,四名仙童正在廊下打盹,黄巾力士杵在门口,跟泥塑似的。
他看看空空如也的客厅,看看案上落的那层薄灰,忽然觉得这府邸也没那么气派了。
他在院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门。
蟠桃会七日后举行。
孙悟空在这七天里,把进出蟠桃园的人盘问了十七八遍。
仙女、力士、传讯使、司礼官,凡是能张嘴的,他都揪着问了一遍。
答案都一样。
蟠桃会,没他。
第七天清晨,孙悟空坐在蟠桃园最高的那棵树上,望着瑶池方向。
远远的,仙乐隐约传来。祥云一朵接一朵往那边飘,每朵云上都站着头面光鲜的神仙。
赤脚大仙踩着朵云,袒着大肚子,笑呵呵从他头顶飘过去。
孙悟空眯着眼看那朵云飘远,跳下树。
他拔根毫毛,变作自己的模样,让假身回府睡觉。真身使个隐身法,往瑶池方向摸去。
半道上,他现出身形,变成传讯使的模样,蓝袍、玉冠、手里捧着个空托盘,装得跟真的一样。
赤脚大仙正晃晃悠悠飘着,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大仙!大仙留步!”
大仙回头,见是个传讯使,气喘吁吁追上来。
“何事?”
“玉帝口谕,”传讯使拱手,“今年的蟠桃会改在通明殿了,请大仙直接过去。”
赤脚大仙一愣:“通明殿?不是瑶池么?”
“临时改的,说是王母娘娘那边另有安排。”
传讯使一脸诚恳,“小仙奉命沿途知会各路仙家,怕您走岔了。”
赤脚大仙不疑有他,道声谢,调转云头往通明殿去了。
孙悟空看着那朵云飘远,咧嘴笑了笑,把托盘一扔,现出本相。
瑶池已经到了。
蟠桃会设在瑶池正殿,门口两排金甲神将把守。
孙悟空使个隐身法,大摇大摆进去,殿内的景象让他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太阔了。
正中央一座九层玉台,台上摆着九九八十一席。
玉液琼浆盛在夜光杯里,隔着三尺都能闻到香气;交梨火枣堆在琉璃盘里,红彤彤黄澄澄,晃人眼睛。
最要命的是蟠桃。
九千年一熟的那批,总共就结三十六个,这会儿全摆在玉台上,个个碗口大,红尖白底,皮薄得透光。
孙悟空咽了口唾沫。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
没忍住。
一个跟头翻上玉台,抱起个蟠桃啃了一口。
汁水四溢,顺着嘴角往下淌,甜得他浑身毛发都炸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啃完的桃核随手一扔,骨碌碌滚到玉阶下。
他边吃边往袖子里塞,把两只袖子塞得鼓鼓囊囊,又把腰间搭包解下来,往里装了二十几个。
正忙活呢,眼角瞥见殿角的酒缸。
那是王母亲酿的琼浆玉液,封在青玉缸里,缸口贴着符箓。
孙悟空揭了符箓,掀开缸盖,酒香扑鼻,浓得化不开。
他把脑袋探进去,咕咚咕咚灌了一气。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毛往下滴,滴在金甲上,亮晶晶的。
“好酒……”
他抹抹嘴,把缸整个端起来,对着嘴灌。
一缸酒,下去小半。
他开始打晃了。
走路腿软,眼前发花,看什么都是重影。
他摇摇晃晃走出瑶池,也不辨方向,只管往前走。
走着走着,到了一座丹房前。
门上匾额三个字:兜率宫。
孙悟空眯着眼瞅了半天,没认出是哪儿。
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开了。
里面没人。
老君不在。
炉火还燃着,青烟袅袅。炉边五只葫芦,紫金的,肚大口小,塞着木塞。
孙悟空拔开一只,倒出几粒金丹,金灿灿圆滚滚,躺在掌心里还烫手。
“这啥?”
他塞进嘴里嚼了嚼,没什么味,咽下去了。
没感觉。
他又倒几粒,塞进嘴里。
还是没感觉。
他把五只葫芦全扒开,倒豆子似的往嘴里倒。
也不知道咽了多少粒,只觉得肚子里发热,像揣了个小炉子。
“行了,”他打个酒嗝,“回山。”
他歪歪倒倒出了兜率宫,驾起筋斗云,却使不上劲,跟头翻得七扭八歪,好几次差点从云上栽下去。
也不知翻了多久,脚下终于看见那片熟悉的桃林。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猴群吱吱叫着围上来。孙悟空从云上栽下来,被几只老猴手忙脚乱接住。
“大王,您怎么喝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