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躺在老猴怀里,迷迷瞪瞪睁开眼,嘿嘿笑。
“蟠桃……”他从袖子里往外掏,掏出一个烂糊糊的桃子,“给……给你们带的……”
桃子早被他挤烂了,汁水流了一手。
他又掏,掏出个空酒囊。再掏,掏出一把金丹——也捂化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金粉。
“都……都化了……”他嘟囔着,眼皮越来越沉,“俺老孙……明明给你们带的……”
话没说完,打起了呼噜。
天庭炸了锅。
瑶池这边,王母看着满地桃核、翻倒的酒缸、啃了一半的蟠桃、踩碎的琉璃盏,脸色青得吓人。
“谁?”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是谁?”
仙女们跪了一地,抖成筛糠,没人敢答。
赤脚大仙这时才赶到,气喘吁吁:“王母,不是说改在通明殿么?老臣在那边等了一个时辰,连个人影都没……”
他看见殿内狼藉,话噎住了。
太上老君随后赶到。
老头脸色比王母还难看,嘴唇都在抖。
“老臣丹房里……五葫芦金丹,九转还丹,炼了七百年……全没了。”
王母霍然转头。
“传李靖。”
凌霄殿上,玉帝看着阶下跪着的千里眼、顺风耳,听他们禀报那猴子的行踪,从变化传讯使、诓骗赤脚大仙,到偷吃蟠桃、偷饮仙酒,再到醉闯兜率宫、偷吃五葫芦金丹,最后醉驾筋斗云、逃回花果山。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殿上鸦雀无声。
玉帝不说话。
他不说话,谁也不敢开口。连李靖都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玉帝终于开口。
“上次招安,”他说,“是谁的主意?”
太白金星出列,撩袍跪倒。
“是老臣。”
玉帝看着他,没让起。
金星也不起,就那么跪着,白发垂在肩头。
“朕封他齐天大圣,给他修府邸,拨仙童,让他管蟠桃园。”玉帝声音平得像一碗凉水,“他就这么报答朕?”
金星叩首。
“臣失察,请陛下降罪。”
“你是有罪。”玉帝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你给朕起来。”
金星起身,退到一边。
玉帝看向李靖。
“李靖。”
“臣在。”
“朕给你——”
他顿了顿。
“算了,你也打不过他。”
李靖脸涨红,半句话说不出来。
玉帝揉着眉心,沉默了很久。
“巨灵神呢?”
阶下巨灵神一瘸一拐出列,膝盖还缠着白布。
“臣在。”
“那猴子一棒扫你进东海,是吧?”
巨灵神面如土色,不敢吭声。
玉帝也没指望他答。他靠着椅背,望着殿外茫茫云海,忽然笑了一声。
“哪吒。”
哪吒出列,不跪,只抱拳。
“他说齐天大圣这名号是自己挣的。”玉帝说,“这就是他挣的法子?”
哪吒沉默片刻。
“陛下,”他说,“那猴儿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玉帝看他,“你替他说话?”
“臣只是说实情。”哪吒垂着眼,“他以为齐天大圣是官,其实是笼子。他以为蟠桃园是信他,其实是拴着他。他以为您真认他那名号——”
他没说完。
玉帝也没让他说完。
“够了。”
哪吒闭口。
玉帝站起来,玄色帝袍垂曳在地。
“李靖。”
“臣在!”
“点十万天兵,十六架天罗地网,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东西星斗、南北二神——”
他顿了顿。
“还有你,哪吒。”
哪吒抬头。
“你不是说跟他打平手么?”玉帝看着他,“这回,把他拿下。”
哪吒沉默良久。
“遵旨。”
众神退出凌霄殿。
太白金星走得最慢。他走到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玉帝还站在云床边,背对着门,望着殿后那幅星图。
金星没说话,转身走了。
花果山这边,孙悟空一觉睡了三天。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正好,猴儿们正在水帘洞口操练。他坐起身,揉揉眼睛,看见通臂猿猴正在磨刀。
“俺睡了多久?”
“三天两夜。”老猴放下刀,“大王,您这趟上天……”
“别提了。”孙悟空摆摆手,站起来,伸个懒腰。
浑身的骨节噼啪作响,肚子里那团热气还没散尽,浑身上下使不完的劲。
他走到洞口,往天上看。
天很蓝,万里无云。
“大王,”通臂猿猴小心翼翼地问,“您在天上……没惹事吧?”
孙悟空没答。
他望着天边,眯着眼。
那片蓝莹莹的天尽头,忽然起了云。
不是一朵两朵,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像潮水一样往花果山涌来。
云上隐隐约约,有金甲反光。
孙悟空咧嘴笑了。
“来了。”他说。
他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往地上一杵。
一万三千五百斤,地砖裂了三道缝。
“小的们,”他说,“进洞去。”
“大王——”
“进洞去。”
猴群退进水帘洞。
孙悟空一个人站在山顶,金甲映着太阳,紫金冠上的翎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云海,望着云海里密密麻麻的天兵天将,望着中军帐下那个托着宝塔的李靖,望着踩着风火轮悬在阵前的红衣少年。
他嘿嘿笑了一声。
“来得好。”
金箍棒一横,金光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