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天兵把花果山围成了铁桶。
天上地下,东南西北,十六架天罗地网层层叠叠,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二十八宿按方位列阵,九曜星官悬在当空,十二元辰各执法器,五方揭谛隐在云层里,四值功曹持簿录战功。
李靖的中军帐设在南面云头,托着七宝玲珑塔,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哪吒踩风火轮立在阵前,火尖枪垂向海面,枪尖凝着一点寒芒。
他没看李靖,也没看对面山顶那抹金影,只盯着枪尖那点光,一言不发。
李靖等了一刻钟。
“哪吒,”他终于开口,“出战。”
哪吒没动。
“哪吒!”
哪吒抬起头,把火尖枪一横,踩着风火轮飞了出去。
飞到半途,他忽然回头,对李靖说:“父亲,当年陈塘关,你逼我剔骨还父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今天?”
李靖脸色一僵。
哪吒没等他答,已经飞远了。
花果山顶,孙悟空把金箍棒杵在石头上,看着那团红影由远及近。
“三太子,”他咧嘴笑,“又来跟俺老孙耍?”
哪吒悬在他三丈外,火尖枪指着地面。
“孙悟空,”他说,“你认不认输?”
孙悟空挠挠腮:“认输?俺老孙这辈子没学过这俩字。”
哪吒沉默片刻。
“那我打到你认。”
枪棒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从山顶打到山脚,从山脚打到海面,又从海面打回山顶。哪吒的枪快,孙悟空的棒沉,一个如银龙探海,一个如金蟒翻身。打了一百回合,不分胜负。
哪吒忽然收了枪。
孙悟空一愣:“又不打了?”
哪吒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抬头看孙悟空,那猴儿气定神闲,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你比上次厉害了。”哪吒说。
孙悟空眨眨眼:“俺吃了老君五葫芦金丹。”
哪吒沉默了很久。
“……难怪。”他把枪一收,转身就走。
李靖在空中怒吼:“哪吒!你敢临阵脱逃!”
哪吒头也不回:“打不过。”
“你——”
“我说打不过!”哪吒猛然回头,眼眶通红,“你要送死你自己去!”
李靖被噎得说不出话。
哪吒驾着风火轮,头也不回地飞远了。
李靖咬牙,一挥手:“二十八宿,上!”
二十八宿各持兵器,从四面八方冲下来。
孙悟空把金箍棒抡圆了,一棒扫飞角木蛟,再棒砸晕亢金龙,第三棒打折了氐土貉的拐杖,第四棒把房日兔连人带枪打进了东海。
二十八宿,半炷香工夫,躺了十四个。
李靖脸色铁青:“九曜星官!”
九曜星官刚冲下去,又被扫飞上来,比下去还快。
李靖握塔的手在发抖。
“天罗地网!”他吼道,“给我罩住他!”
十六架天罗地网同时发动,金光交织成笼,从四面八方往孙悟空头顶罩落。
孙悟空仰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金网,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就这?”
他纵身跃起,金箍棒往头顶一抡——天罗裂了道口子。再抡——地网撕开条缝。第三棒扫过去,十六架天罗地网像破渔网似的,七零八落飘在空中。
李靖面如死灰。
云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来。”
云层裂开,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从金光中走出。他身着银甲,额间天目半睁,神态平静,像一潭千年不波的古井。
孙悟空抬头看他,眯起眼。
“你谁?”
“灌江口,杨戬。”
孙悟空挠挠腮,想起来了:“哦,劈山救母那个。”
杨戬没接话。
“听说你也会七十二变?”孙悟空来了兴致,“来,比划比划!”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变作一只麻雀,扑棱棱往云里钻。
杨戬天目微睁,摇身变作一只老鹰,展翅追去。
麻雀往下一扎,落进海里,变作一尾鲤鱼。老鹰收了翅膀,扎进水里,变作一只鱼鹰,长喙如钩。
鲤鱼跃出水面,往岸上一蹦,变作一条水蛇,哧溜溜钻进石缝。鱼鹰落地,变作一只丹顶鹤,长喙往石缝里啄。
水蛇从石缝另一头钻出,就地一滚,变作一只花鸨,扑棱棱往树林里飞。
丹顶鹤没追。
杨戬现出本相,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树林。
孙悟空也从树后探出头,现出本相,抓耳挠腮地笑:“怎么不追了?”
“花鸨乃低贱淫鸟,”杨戬说,“我好歹是玉帝外甥,清源妙道真君,不屑变这个。”
孙悟空愣了愣,忽然捧腹大笑。
“你这人!打就打,还讲究脸面!”
杨戬没笑,三尖两刃刀一横。
“不跟你比变化了,”他说,“正正经经打一场。”
“成!”孙悟空收了笑,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来!”
这一场打,从晌午打到日落。
两人从花果山顶打到东海深处,又从东海打回山顶。孙悟空越打越精神,杨戬的气息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是打不过。
他是心不静。
桃山救母那天的刀意,此刻还凝在三尖两刃刀上。他每一刀劈出去,劈的都是自己的执念,不是眼前这只猴。
孙悟空看出来了。
他忽然收棒,跳出圈外。
“不打了。”
杨戬收刀,看着他。
“你心里有事,”孙悟空说,“打起来没劲。”
杨戬沉默良久。
“你娘救出来了,”孙悟空挠挠腮,“还惦记啥?”
杨戬没答。
他收了三尖两刃刀,转身往云层走。
“杨戬!”李靖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你敢抗旨!”
杨戬头也不回:“打过了,打不赢。”
“你——”
“天王若觉得我临阵脱逃,大可参我。”杨戬踩云远去,声音淡淡的,“随你。”
李靖握着宝塔,指节发白。
中军帐里,太上老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老头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倚着青牛,眯眼看着下界那抹金影。
“陛下旨意,”老君开口,“命老臣收了此妖。”
李靖如蒙大赦,连连拱手:“有劳老君!有劳老君!”
老君没理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镯子,白森森的,看着不起眼,在掌心里滚了两滚。
“金刚琢,”他自言自语,“当年过函谷关,化胡为佛,靠的是它。”
他把镯子抛了抛,对准下界那团金影。
孙悟空正站在山顶,仰头看天。
他打了整整一天,金甲上全是刀痕枪眼,紫金冠歪到一边,脸上蹭了道灰。但他站着,腰杆笔直,金箍棒杵在身边,像根定海神针。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俺老孙……”
话音未落,脑后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