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猛回头,只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快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他本能要躲,身子却不听使唤——那白光正砸在他天灵盖上。
“当——”
金箍棒脱手。
孙悟空晃了晃,眼睛还睁着,身子已经软下去。
他单膝跪地,想伸手去够棒子,够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骑青牛的老头。
老头也在看他。
“你……”孙悟空开口,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你是那个……”
老君没说话。
孙悟空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偷你几颗丹……”他声音越来越轻,“至于么……”
他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金刚琢飞回老君手中,镯身上沾了几根猴毛。老君低头看着,轻轻吹了口气,猴毛飘落云海。
“带走吧。”他说。
李靖亲自下来,用捆仙索把孙悟空里外捆了三道。那猴子昏迷中还不老实,手脚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李靖凑近听。
“……齐天大圣……”
他直起腰,看了那猴子一眼,没说话。
天庭,斩妖台。
玉帝高坐云端,王母坐在侧席,三官四圣、五方五老、四大天师,满天神佛来了大半。
孙悟空被五花大绑押上来,捆在斩妖柱上。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打了个哈欠。
“捆这么紧,”他嘟囔,“怕俺老孙跑了?”
玉帝看着他,不说话。
王母冷冷开口:“妖猴,你可知罪?”
孙悟空眨眨眼:“啥罪?”
“偷蟠桃,盗仙酒,窃金丹,搅乱蟠桃盛会,打伤天兵天将。”
孙悟空想了想,点点头:“哦,这些啊。认。”
王母一噎。
“既认罪,”玉帝开口,“你可服诛?”
孙悟空歪着头看他。
“服?”他说,“俺不服。”
“何罪不服?”
孙悟空想了想,说:“蟠桃会是你们开的,桃子是你们种的,请谁不请谁,是你们的规矩。可你们既封俺齐天大圣,又把俺当贼防着,那这名号算啥?”
玉帝没答。
孙悟空又说:“俺偷桃子是不对,俺认。可你们要是真把俺当齐天大圣,俺会稀罕那几个破桃?”
殿上没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玉帝挥挥手:“行刑。”
第一刀,砍在后颈。
刀口崩了。
刀斧手换了三把刀,崩了三把。孙悟空脖子上连道白印都没有。
“这……”刀斧手跪地,“陛下,这妖猴不知炼的什么功,刀砍不入!”
玉帝皱眉:“换雷部。”
雷公锤举起来,一道天雷劈下。
电光缠满孙悟空全身,毛发根根竖起。他龇牙咧嘴,硬扛着没喊疼。
雷公连劈十八道。
孙悟空浑身冒烟,皮都没破。
“换火部。”
火德星君祭起三昧真火,烈焰把孙悟空裹成个火球。烧了一刻钟,火灭了,孙悟空吐出一口黑烟,冲他龇牙。
“没吃饭?”
火德星君脸都绿了。
玉帝脸色越来越沉。
太上老君出列。
“陛下,”他说,“这猴儿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偷了老臣五葫芦金丹——蟠桃护体,御酒通脉,金丹炼髓。寻常刀火,伤不了他。”
玉帝看他:“老君有法?”
“有。”老君说,“把老臣那八卦炉抬来,炼他七七四十九日。丹成之时,猴儿化为灰烬;纵炼不成丹,也炼化他一身的药力,废了他的神通。”
玉帝沉吟片刻。
“准。”
八卦炉抬到兜率宫。
炉高三丈六尺五寸,合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围圆二丈四尺,合政历二十四气。炉分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各开一门。
孙悟空被押到炉前,低头看着炉膛里那团青幽幽的火光。
老君站在炉边,袖着手,脸上没表情。
“猴儿,”他说,“你还有什么话?”
孙悟空抬头看他。
“老头,”他说,“你那金刚琢,打人真疼。”
老君没说话。
“还有,”孙悟空又说,“你那五葫芦丹,俺本来想给猴儿们带的,路上捂化了。”
老君沉默片刻。
“进去吧。”
孙悟空被推进八卦炉。
炉门“轰”地关上,把他最后那声嘟囔封在里面。
“俺老孙迟早……出来……”
老君在炉前站了很久。
炼丹童子小声问:“老爷,这丹怎么炼?”
老君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
“巽位进风,离位起火。”他说,“风助火势,火炼金石。”
童子依言行事。
炉膛里,青焰腾起,把整座兜率宫映成一片碧色。
老君没有走。
他在炉前坐了一夜,蒲团上铺了层灰白的霜——那是炉火映的,还是他头发落的,分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童子来报:“老爷,那猴儿在炉里骂您呢。”
老君“嗯”了一声。
第三天:“老爷,他不骂了,改成睡觉,打呼噜震得炉盖响。”
老君又“嗯”了一声。
第四天:“老爷,他醒了,在炉里翻跟头,说要出来跟您比划比划。”
老君没吭声。
第七天,童子不敢报了。
老君一个人坐在炉前,看着炉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金光。
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只困在笼里的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过函谷关那年,紫气东来三万里,关令尹喜跪在关前求道。
那时候他还年轻,手里只有这个镯子。
他把镯子翻出来,搁在膝上,轻轻摩挲着。
镯子上还沾着几根猴毛。
他没掸掉。
四十九天,炉火没熄过。
老君也没离开过。
第四十九天夜里,童子听见炉里传出一声咳嗽。
接着是动静——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老头,”炉里那个声音说,“时辰到了没?”
老君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炉边,把金刚琢套回手腕。
炉门缝里的金光,越来越亮。
“到了。”他说。
话音刚落,炉盖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