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孙悟空乐了。
他一纵身,跳上如来掌心。
“俺老孙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他说,“你这手掌,能有多大?”
如来微笑。
“大圣试试。”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筋斗云腾起——
他一口气翻了七个跟头。
风声呼呼,云海倒流,南天门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又缩成针尖大,最后看不见了。他越翻越快,跟头连着跟头,不知翻了多久。
前面出现五根肉红色的柱子,撑着一片青气。
孙悟空停下来,喘口气。
“这是天边了吧?”他嘀咕,“如来那手掌,总大不过天去。”
他把金箍棒变大,在中间那根柱子上写了行字: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写完还觉得不够,又褪下裤子,在柱子根撒了泡尿。
然后翻起筋斗云,往回赶。
落在如来掌心时,他气都没喘匀,得意洋洋:
“如来,俺老孙翻到天边了,你看见没?”
如来把手掌伸到他面前。
中指上,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齐天大圣,到此一游。”
指缝间,还有一股温热的尿骚味。
孙悟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行字,又抬头看看如来的脸。如来仍微笑着,眼底没有嘲讽,只有悲悯。
“不可能……”他喃喃,“俺明明翻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到了天边……”
“大圣,”如来说,“你从未离开过我的掌心。”
孙悟空不信。
他纵身要再翻。
如来翻过手掌。
五指化作五座联山,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轰然压下!
“不——!”
孙悟空狂吼,金箍棒奋力上顶,身形暴涨,化作万丈巨猿。五座山被他撑得嘎吱作响,石屑簌簌往下落。
如来叹了口气。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道帖子,上有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帖子飘落,压在五座山顶。
五行山猛然沉坠。
巨猿的腰一寸一寸弯下去,膝盖抵住地面,金箍棒从手中滑脱,骨碌碌滚进山脚的石缝里。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望着天上那朵渐远的金莲。
“如来……”
“如来——!”
声音越喊越低,越喊越哑,最后哽在喉咙里,化成一声含混的呜咽。
如来没有回头。
山,合拢了。
安天大会开了九天九夜。
玉帝亲自主持,三清四御五老六司,满天神佛来了十之七八。瑶池新酿的琼浆玉液流水似的端上来,蟠桃切成果盘,仙乐袅袅,舞袖翩翩。
王母举杯,对如来说:“此番多亏佛祖,擒了妖猴,三界得安。”
如来合掌:“不敢居功。”
玉帝亲自下阶,请如来上座。
哪吒没来。
杨戬也没来。
太白金星坐在角落里,独自饮了九杯酒,没说过一句话。
太上老君也没来。兜率宫的童子送了贺表,说老爷闭关了。
第九日黄昏,安天大会散了。
如来辞别玉帝,驾莲西归。走到南天门,他停了一下,低头望向凡间。
凡间正是深秋。
五行山静静伏在大地上,满山黄叶。山脚下蹲着几只猴子,吱吱叫着,往石缝里塞桃子。
桃子塞不进去,滚了一地。
猴子们捡起来,又塞。
山底传出一声很轻的笑。
如来垂下眼,足下金莲缓缓向西飘去。
灵山,大雷音寺。
如来回到座前,诸佛菩萨齐声恭迎。
他坐上七宝莲台,开讲无上甚深妙法。这一讲讲了三日三夜,从色空讲到因果,从因果讲到轮回,梵音袅袅,天花乱坠。
第三日傍晚,他讲到一段,忽然停了。
众弟子抬头,见佛祖目光落在殿角的金蝉子身上。
金蝉子——如来的二弟子,随侍听讲已千百年。他生得眉清目秀,悟性极高,只是有个毛病:听讲容易犯困。
此刻他正垂着脑袋,眼皮一合一开,一开一合,眼看就要睡过去了。
“金蝉子。”
金蝉子猛抬头,眼神还带着迷糊:“世尊……”
“我方才所讲,是何章句?”
金蝉子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殿中一片寂静。
如来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随我多少年了?”
“弟子……一千七百年。”
“一千七百年。”如来重复,“听我讲法一千七百年,仍会瞌睡。”
金蝉子叩首,额触金砖。
“弟子知错。”
如来沉默良久。
“佛法难闻,人身难得。”他说,“你既轻慢,便不该坐在这里。”
金蝉子伏地不起。
“下界去吧。”如来的声音没有起伏,“重头修过。”
金蝉子抬起头,眼中没有惊惧,只有茫然。
他拜了三拜,起身,退下莲台。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望着高座上那尊金身。
“世尊,”他问,“弟子要修多少年?”
如来没答。
金蝉子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大雷音寺的梵钟响了。
钟声越过灵山,越过云海,落向茫茫凡尘。
五行山下,孙悟空正趴在地上,用舌头卷石缝里漏进来的雨水。
雨水很凉,带着泥土的腥气。
他舔了几口,抬起头,望着山缝外那一线天。
天还是那个天。
他趴着,没动。
远处,隐隐传来钟声。
他竖起耳朵听了听,分辨不出是哪里传来的。
算了。
他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慢慢闭上眼睛。
风从山隙灌进来,吹过他焦黄的毛发,吹过他结了血痂的旧伤,吹过他那只露在山外、永远保持着抓握姿势的右手。
指缝里还攥着几根没舍得扔的猴毛。
风也没能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