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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西行路远(1 / 2)

金蝉子从灵山跌下来那日,西天晚霞烧成了灰。

他不知道自己会跌多久。

第一世,他是个樵夫,穷得只剩一把斧头,最后失足摔下悬崖。

第二世,他是个私塾先生,教了三十年书,死在一个冬天,冻僵在讲台上。

第三世,他是个郎中,进山采药,被毒蛇咬了,药篓子滚进山涧,捞都没捞回来。

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

每一世都活不过二十岁,每一世都在快摸到佛门边沿的时候,横死。

第七世他终于出家了,在白马寺当了和尚。诵经三年,洛阳城里闹瘟疫,他去给病人喂药,染上时疫,死在禅房里。那一年他十九岁。

第八世他投在金山寺门下,刚剃度三个月,庙里走水,他冲进火海救经卷,梁塌了。

第九世他活到十二岁,叫江流儿。

第十世,他还是叫江流儿。

贞观元年,九月。

江州城外,长江边上,一个老渔夫起网的时候,网里没鱼,有个木盆。

盆是旧的,桐油刷过三层,泡得发白。盆里铺着褥子,褥子上躺着个婴儿,身上裹一件大红袈裟,血似的,在灰白的江雾里红得扎眼。

婴儿没哭,睁着眼,望着天。

老渔夫把他抱起来,婴孩尿了他一手。

“造孽哟……”老渔夫扯下块衣襟擦手,低头看那孩子。孩子不怕生,冲他咧嘴,露出没长牙的牙床。

袈裟里掉出一封血书。

老渔夫不识字,把孩子夹在腋下,收了网,往金山寺去。

法明长老把血书凑在油灯下,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沥沥,江涛拍岸。长老戴着老花镜,镜片蒙着一层水汽,他擦了又擦,擦了又擦。

“这孩子,”他放下血书,声音像生锈的钟,“是陈光蕊的遗腹子。”

陈光蕊,状元及第,江州州主。赴任路上被船夫刘洪害了性命,抛尸江中。刘洪冒名顶替,在江州当了十八年父母官。

那件大红袈裟,是陈光蕊成亲时御赐之物。

血书上写:儿名陈祎,父陈光蕊,母殷温娇。

殷温娇。

那女人在刘洪府里,当了十八年夫人。

玄奘十八岁那年,法明长老把那封血书放在他面前。

少年僧人身形清瘦,眉目沉静,烛火映在他脸上,没起一丝波澜。

他读完血书,放下,双手合十。

“师父,”他说,“弟子请三个月假。”

长老看着他。

“杀人么?”

玄奘没答。

长老沉默了很久。

“你是出家人。”

“是。”

“出家人不杀生。”

玄奘把那件褪了色的大红袈裟叠好,放进包袱。

“弟子不杀生,”他说,“弟子只讨个公道。”

他下山,一个人走进江州城。

没人知道他这三个月怎么过的。

只知道三个月后,新任江州都督府来人,把刘洪从后衙拖出来,按在江州码头那块青石板上。

十八年前的旧案,苦主遗孤,人证物证俱全,朝廷发了驾帖,判的是剐刑。

行刑那天,江边挤满了人。玄奘站在人群最外面,穿一身灰僧衣,手里捻着念珠,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刘洪被剐了三百六十刀,喊到第三天才没了声气。

血顺着青石板缝流进江里,江水红了半边,又渐渐淡了。

玄奘捻完三百六十粒念珠,转身走了。

他没去见殷温娇。

听说那女人在刘洪伏法当夜,投了江。

江州百姓说,她没脸活。

玄奘什么也没说。

他回到金山寺,在佛像前跪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法明长老推门进来,看见他还在蒲团上跪着,肩头落了一层薄灰。

“了了?”长老问。

“了了。”玄奘说。

他没回头。

窗外江声浩荡。

又过了三年。

贞观十三年秋,长安城里出了件大事——太宗皇帝李世民,驾崩了。

不对,又活了。

这事传得邪乎。

说是天子某日忽得一梦,梦见泾河龙王扯着他的龙袍喊救命。

醒来之后,满朝文武束手无策。

当夜太宗就断了气,尸身停在两仪殿,梓宫都备好了。

第三天,他坐起来了。

满宫人都吓得跪地发抖。太宗摆摆手,让人传魏征。

魏征来的时候,天子正坐在榻沿,靴子没穿,脚踩在金砖上,冰凉的。

“魏征,”太宗说道,“朕见到兄长了。”

魏征跪着,没抬头。

“建成太子,”太宗说道,“还有元吉。”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细响。

“他们在阴司告朕。”太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欠他们一条命。”

魏征伏地,不敢应。

“崔判官给朕加了二十年阳寿,”太宗顿了顿,“让朕回来办水陆法会,超度亡魂。”

魏征叩首:“臣遵旨。”

太宗沉默很久,忽然问:“长安城里,可有德行高深的僧人?”

魏征想了想。

“金山寺有个和尚,法号玄奘。”

“他是何人?”

“前朝状元陈光蕊之子,自幼出家,佛法精深,在江州一带颇有名望。”

太宗点头:“宣他来见。”

玄奘进长安那天,下着小雨。

他穿过朱雀大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边的店铺、酒旗、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的行人。

这是他第一次到长安。

他二十七岁了。

甘露殿里,太宗隔着珠帘打量这个年轻僧人。

灰色僧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

面容清瘦,眉目低垂,手里捻着串旧念珠,沉香木的,磨得油润发亮。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你就是玄奘?”

“贫僧玄奘,参见陛下。”

“朕听闻你精通三藏,可有此事?”

玄奘垂目:“精通不敢。二十七年,只读了二十七年经。”

太宗笑了。

这和尚答话有意思。

“朕要在长安办一场水陆法会,超度亡魂,”太宗说,“你来做主持。”

玄奘合十:“贫僧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