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陆法会办了七七四十九天。
玄奘升座讲经,开口第一句,满堂寂静。
他没讲高深的义理,讲的是《地藏本愿经》里最朴素的道理:众生皆苦,因果不虚。
长安城的百姓从来没听过这种讲法。
老和尚们引经据典,他们听不懂。玄奘讲经,他们都听懂了。
第四十九天,太宗亲临法会。
他坐在台下,听玄奘讲完最后一段,起身,当着满朝文武和数千百姓的面,对玄奘合十行礼。
“法师,”太宗说,“朕与你结为兄弟。”
满殿哗然。
玄奘抬眼,看着这位杀兄囚父、踏着血路登上龙椅的天子。
太宗也看着他。
“你嫌朕?”太宗问。
玄奘摇头。
“贫僧是出家人,不结世俗亲缘。”
太宗沉默片刻。
“那就结法缘。”他说,“你替朕走一趟西天,取回大乘真经,超度那阴司里不得解脱的孤魂——这缘,结不结得?”
玄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二十年来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愧疚。
玄奘垂下眼睑。
“结得。”
太宗当即命人取来御酒,亲斟一杯,递到玄奘面前。
“贤弟,”他改了口,声音沉沉的,“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喝了这杯故乡酒,往后……”
他没说下去。
玄奘低头看着杯中酒液。酒色澄黄,倒映着殿顶的藻井,倒映着那张九五至尊的脸。
二十七年来,他滴酒未沾。
他接过杯,送到唇边,停了一停。
“陛下,”他说,“贫僧这杯,算作别。”
“算作别。”太宗点头。
玄奘一饮而尽。
杯底落在他掌心,空的。
太宗取过一把土,色泽赭黄,是长安城外刚掘来的黄土,还带着青草根须。
他把土撒进玄奘空了的酒杯。
“贤弟,”他说,“喝了这杯酒,享了这杯土。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啊。”
玄奘看着杯中那撮黄土,看了很久,(心想有你这么糟蹋美酒的吗?唉)。
他把酒杯笼进袖中。
“贫僧记住了。”
贞观十三年秋九月望前三日,玄奘离京。
长安城的百姓夹道相送,从朱雀门排到开远门,绵延十余里。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商贩收了摊,农夫歇了锄,都站在道边,看这位御弟圣僧走出长安。
玄奘骑一匹白马,着那件补过三回的大红袈裟。
袈裟褪色了,血似的红变成浅浅的绯,像旧年桃花。
太宗送到开远门外。
城楼边柳树正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被马蹄踏碎。
“贤弟,”太宗说,“真不要朕派人护送?”
玄奘摇头。
“贫僧一个人,走得快些。”
太宗沉默。
他看着玄奘,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却比自己沉静百倍的和尚。
“你恨不恨朕?”他忽然问。
玄奘抬眼。
“陛下是指什么?”
“朕让你去西天,”太宗说,“九死一生。”
玄奘摇头。
“贫僧不去西天,也要死。”他说,“贫僧今年二十七,从前九世,没有一世活过二十。”
他顿了顿。
“或许贫僧生来,就是为了走这条路。”
太宗无言。
玄奘拨转马头,往西行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酒杯,还是满的,那撮黄土安安稳稳沉在杯底,一粒也没洒。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酒杯系在马鞍旁。
然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
城楼巍峨,旌旗猎猎,千门万户在秋日下泛着淡淡的光。柳叶还在一片一片落。
他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贫僧去了。”
太宗点头。
玄奘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长安城渐渐变小,城楼变成黑点,黑点融进天际线。
前方是茫茫荒野。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古道上的黄尘。
白马打了个响鼻,脚步稳稳的。
玄奘攥着缰绳,望着西边那轮渐沉的日头。
袈裟被风扬起一角,猎猎作响。
他没回头。
五行山下,猴子趴着。
他已经趴了五百年——不对,算上被压那年,五百二十七年了。
山缝外,偶尔有人经过。
砍柴的、采药的、放牛的。小孩子朝石缝里扔石子,大人们扯着嗓子喊,说那是妖怪,别靠近。
猴子不恼。
他把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堆在右手边。
如今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这天傍晚,他照例趴着听风声。
随着风,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猴子竖起耳朵,把脸凑近石缝,使劲往外瞅,只见三十里外。
夕阳里,一匹白马慢慢走过来。
马上坐个和尚,大红袈裟,眉目低垂,手里捻着串旧念珠。
猴子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风把他袈裟吹起来,像团褪了色的火。
他张了张嘴,想喊。
没喊出声。
猴子趴在石缝边,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斜月三星洞门口,大雪埋了膝盖,等一个老头开门。
那老头给了他一个名字。
他叫悟空。
他攥紧手心里那几根没舍得扔的猴毛,望着天边越来越小的红点。
“和尚,”他自言自语,“你这是往哪儿去啊。”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没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