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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西行路远(2 / 2)

水陆法会办了七七四十九天。

玄奘升座讲经,开口第一句,满堂寂静。

他没讲高深的义理,讲的是《地藏本愿经》里最朴素的道理:众生皆苦,因果不虚。

长安城的百姓从来没听过这种讲法。

老和尚们引经据典,他们听不懂。玄奘讲经,他们都听懂了。

第四十九天,太宗亲临法会。

他坐在台下,听玄奘讲完最后一段,起身,当着满朝文武和数千百姓的面,对玄奘合十行礼。

“法师,”太宗说,“朕与你结为兄弟。”

满殿哗然。

玄奘抬眼,看着这位杀兄囚父、踏着血路登上龙椅的天子。

太宗也看着他。

“你嫌朕?”太宗问。

玄奘摇头。

“贫僧是出家人,不结世俗亲缘。”

太宗沉默片刻。

“那就结法缘。”他说,“你替朕走一趟西天,取回大乘真经,超度那阴司里不得解脱的孤魂——这缘,结不结得?”

玄奘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恐惧,有二十年来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愧疚。

玄奘垂下眼睑。

“结得。”

太宗当即命人取来御酒,亲斟一杯,递到玄奘面前。

“贤弟,”他改了口,声音沉沉的,“此去西天,十万八千里。喝了这杯故乡酒,往后……”

他没说下去。

玄奘低头看着杯中酒液。酒色澄黄,倒映着殿顶的藻井,倒映着那张九五至尊的脸。

二十七年来,他滴酒未沾。

他接过杯,送到唇边,停了一停。

“陛下,”他说,“贫僧这杯,算作别。”

“算作别。”太宗点头。

玄奘一饮而尽。

杯底落在他掌心,空的。

太宗取过一把土,色泽赭黄,是长安城外刚掘来的黄土,还带着青草根须。

他把土撒进玄奘空了的酒杯。

“贤弟,”他说,“喝了这杯酒,享了这杯土。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啊。”

玄奘看着杯中那撮黄土,看了很久,(心想有你这么糟蹋美酒的吗?唉)。

他把酒杯笼进袖中。

“贫僧记住了。”

贞观十三年秋九月望前三日,玄奘离京。

长安城的百姓夹道相送,从朱雀门排到开远门,绵延十余里。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商贩收了摊,农夫歇了锄,都站在道边,看这位御弟圣僧走出长安。

玄奘骑一匹白马,着那件补过三回的大红袈裟。

袈裟褪色了,血似的红变成浅浅的绯,像旧年桃花。

太宗送到开远门外。

城楼边柳树正落叶,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被马蹄踏碎。

“贤弟,”太宗说,“真不要朕派人护送?”

玄奘摇头。

“贫僧一个人,走得快些。”

太宗沉默。

他看着玄奘,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却比自己沉静百倍的和尚。

“你恨不恨朕?”他忽然问。

玄奘抬眼。

“陛下是指什么?”

“朕让你去西天,”太宗说,“九死一生。”

玄奘摇头。

“贫僧不去西天,也要死。”他说,“贫僧今年二十七,从前九世,没有一世活过二十。”

他顿了顿。

“或许贫僧生来,就是为了走这条路。”

太宗无言。

玄奘拨转马头,往西行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只酒杯,还是满的,那撮黄土安安稳稳沉在杯底,一粒也没洒。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酒杯系在马鞍旁。

然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长安城。

城楼巍峨,旌旗猎猎,千门万户在秋日下泛着淡淡的光。柳叶还在一片一片落。

他看了很久。

“陛下,”他说,“贫僧去了。”

太宗点头。

玄奘策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长安城渐渐变小,城楼变成黑点,黑点融进天际线。

前方是茫茫荒野。

风从西边吹过来,卷起古道上的黄尘。

白马打了个响鼻,脚步稳稳的。

玄奘攥着缰绳,望着西边那轮渐沉的日头。

袈裟被风扬起一角,猎猎作响。

他没回头。

五行山下,猴子趴着。

他已经趴了五百年——不对,算上被压那年,五百二十七年了。

山缝外,偶尔有人经过。

砍柴的、采药的、放牛的。小孩子朝石缝里扔石子,大人们扯着嗓子喊,说那是妖怪,别靠近。

猴子不恼。

他把石子一颗一颗捡起来,堆在右手边。

如今已经堆成一座小山。

这天傍晚,他照例趴着听风声。

随着风,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

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猴子竖起耳朵,把脸凑近石缝,使劲往外瞅,只见三十里外。

夕阳里,一匹白马慢慢走过来。

马上坐个和尚,大红袈裟,眉目低垂,手里捻着串旧念珠。

猴子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风把他袈裟吹起来,像团褪了色的火。

他张了张嘴,想喊。

没喊出声。

猴子趴在石缝边,望着那条越来越近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跪在斜月三星洞门口,大雪埋了膝盖,等一个老头开门。

那老头给了他一个名字。

他叫悟空。

他攥紧手心里那几根没舍得扔的猴毛,望着天边越来越小的红点。

“和尚,”他自言自语,“你这是往哪儿去啊。”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没人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