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站起来,把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
“师父,”他扭头看唐僧,“俺去会会他。”
唐僧沉吟片刻,点头。
“小心些。”
孙悟空蹿出屋,三蹦两跳到了后院。
院墙丈把高,门板新换的,上头还有爪印。孙悟空纵身跳上墙头,往里一瞅——
院子里乱七八糟,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子蹲在墙角,脸色煞白,瑟瑟发抖。她对面站着个黑汉子,身高丈二,膀大腰圆,脸黑得像锅底,正端着个盆往嘴里扒饭,呼噜呼噜响。
孙悟空眨眨眼。
这模样,确实够丑的。
他跳下墙头。
那黑汉子猛抬头,手里的盆往地上一摔。
“谁?!”
“俺。”孙悟空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你就是猪妖?”
黑汉子盯着他,眼神从惊愕变成警惕。
“你是哪路来的?敢闯老子的地盘?”
孙悟空咧嘴笑了。
“俺是你祖宗。”
黑汉子大怒,抄起墙边一柄九齿钉耙,劈头盖脸砸下来。
孙悟空侧身让过,金箍棒一横,架住钉耙。
“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黑汉子一愣——他这钉耙五千零四十八斤,寻常兵器一碰就断,这瘦猴居然接住了?
他往后一蹦,重新打量孙悟空。
“你到底是谁?”
孙悟空把棒子往肩上一扛。
“俺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黑汉子的脸更黑了。
他愣了半天,忽然扔了钉耙,扑通跪在地上。
“大师兄!”
孙悟空愣了。
“谁是你师兄?”
黑汉子抬起头,脸上表情精彩极了——三分惊愕,三分委屈,还有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我……俺老猪当年在天河当元帅,管着八万水兵,蟠桃会上见过你。”
孙悟空眨眨眼。
“天蓬元帅?”
“是是是!”
“那你咋变成猪了?”
黑汉子——不对,猪刚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这事说来话长……”他挠挠头,“蟠桃会上俺多喝了几杯,跑到广寒宫调戏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结果投错了胎,掉进母猪肚子里……”
孙悟空忍不住笑出声。
猪刚鬣脸上挂不住,但不敢发作。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孙悟空收了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被唐僧救出五行山,猪刚鬣眼睛亮了。
“取经人?就是那个东土来的和尚?”
“正是俺师父。”
猪刚鬣忽然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大师兄!求你跟师父说说,把俺也收了!俺老猪在这儿等了三年,就等取经人来!”
孙悟空挠挠腮。
“你等取经人?”
“观音菩萨说的!”猪刚鬣急道,“她说让俺在这儿等着,给取经人做个徒弟,将功折罪!俺等了三年,天天盼,夜夜盼,腿都坐麻了!”
孙悟空看看他,又看看墙角缩着的那个女子。
“那高翠兰呢?”
猪刚鬣脸一红,讪讪的。
“那……那是俺自个儿……大师兄你知道,一个人待着闷得慌……”
孙悟空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混账东西!”
猪刚鬣捂着屁股,不敢躲。
“俺这就放她走!这就放!”
他爬起来,跑到墙角,对那女子连声道歉,又塞给她几锭银子——也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女子战战兢兢接了,头也不回跑了。
孙悟空看着他那怂样,又气又乐。
“走吧,见师父去。”
猪刚鬣跟在他身后,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再挨一脚。
唐僧正在屋里喝茶,见孙悟空带进个黑汉子,怔了怔。
“这是……”
猪刚鬣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弟子猪刚鬣,原是天上天蓬元帅,因犯错被贬下凡,在此等候取经人。求师父收下弟子,愿保师父西天取经,万死不辞!”
唐僧看看孙悟空。
孙悟空耸耸肩。
“菩萨安排的。”
唐僧沉吟片刻,合十道:“既如此,你可愿皈依佛门,持守戒律?”
“愿!”
“可愿听师父教诲,与众师兄弟和睦相处?”
“愿!”
唐僧点点头。
“既入我门,当有个法号。你既姓猪,便叫猪八戒吧。”
猪刚鬣——现在该叫猪八戒了——又磕了三个响头。
“谢师父赐名!”
他爬起来,站在孙悟空旁边,咧着嘴乐。
孙悟空斜他一眼。
“笑啥?”
“没、没啥。”猪八戒赶紧收了笑,“大师兄,往后多多关照。”
孙悟空没理他,扭头对唐僧说:
“师父,咱多个人吃饭了。”
唐僧看看这两个徒弟,一个猴一个猪,一个精瘦一个肥壮,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走吧,”他说,“明日早些上路。”
夜里,猪八戒收拾了行李,又给唐僧烧了热水洗脚。他在高老庄待了三年,厨艺倒练出来了,一顿饭做得有模有样。
孙悟空蹲在门口啃馒头,看着他在灶台前忙活。
“八戒,”他忽然开口,“你那钉耙,多少斤?”
“五千零四十八斤。”猪八戒头也不回。
“跟俺金箍棒差不多。”
猪八戒回头看他,咧嘴一笑。
“师兄,往后咱俩一起打妖怪?”
孙悟空也笑了。
“成。”
第二天一早,师徒三个离了高老庄。
唐僧骑着白龙,孙悟空在前面牵——其实是假装牵,白龙不用他牵——猪八戒扛着钉耙,挑着行李,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猪八戒回头望了一眼高老庄的炊烟。
“舍不得?”孙悟空问。
猪八戒摇摇头。
“没什么舍不得的。”他说,“俺等了三年,总算等到了。”
他转回头,望着前头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唐僧捻着念珠,头也没回。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背上。
前头还有十万四千里。
还有一个徒弟没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