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给他敷眼睛。
“怕。”他说,“但怕也得走。”
孙悟空没说话。
“贫僧二十七岁那年,从长安出来,”唐僧慢慢说,“出了玉门关,一个人走了三个月。那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没遇到,遇到的都是人——强盗、逃兵、流民。有人抢我的干粮,有人要杀我的马,有人想把我卖去做苦力。”
孙悟空侧过脸,从那块湿布底下看他。
“后来呢?”
“后来,”唐僧说,“贫僧学会了跑。”
孙悟空愣了一愣,忽然笑出声来。
“师父,你也会跑?”
唐僧嘴角微微弯了。
“会。跑得还挺快。”
孙悟空笑了一阵,笑完了,又安静下来。
“师父,”他说,“俺从前觉得,俺老孙天不怕地不怕,天上地下横着走。被如来压在山下五百年,想明白了——俺怕。”
唐僧看着他。
“怕什么?”
“怕……”孙悟空想了想,“怕再也出不来。怕那山永远压着俺。怕没人记得俺。”
唐僧没说话,只是继续给他敷眼睛。
洞外,太阳慢慢落下去了。
猪八戒去了两个时辰,天都黑了,还没回来。
孙悟空眼睛好了些,能睁开一条缝了。他坐起来,往洞外张望。
“这呆子,不会迷路了吧?”
话音刚落,天上传来一声喊:
“大师兄!俺回来了!”
猪八戒从云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气喘吁吁。他身后跟着个和尚,穿灰色僧衣,手持锡杖,面容清瘦,眉目慈和。
正是灵吉菩萨。
孙悟空连忙起身,合十行礼。
“菩萨。”
灵吉菩萨看看他的眼睛,微微点头。
“那黄风的三昧神风,确实厉害。悟空,你眼睛好些了?”
“好些了,但还是模糊。”
灵吉菩萨从袖中取出一颗珠子,有鸡蛋大小,晶莹剔透,隐隐泛着青光。
“这是定风珠,可破那妖风。”
孙悟空接过珠子,托在掌心里看了看。
“菩萨不亲自去?”
灵吉菩萨摇头。
“那黄风怪,原是我灵山脚下的一只老鼠,因偷吃了琉璃盏里的灯油,成了精,逃下界来。我本该亲自收它,但你既然来了,这功德便让与你。”
孙悟空眨眨眼。
“让给俺?”
“你去收它,”灵吉菩萨说,“也算你一桩功劳。”
孙悟空把那珠子攥在手里,咧嘴笑了。
“成。”
第二天一早,师徒三个又进了黄风岭。
这回有定风珠在手,孙悟空底气足得很。他走在最前头,金箍棒扛在肩上,嘴里还哼着小曲。
到了那处山坳,他扯开嗓子喊:
“黄风怪!你孙爷爷又来了!出来受死!”
山壁上枯藤摇动,那个青面獠牙的妖怪跳下来,三股叉一横。
“毛猴子,眼睛好了?还敢来送死?”
孙悟空把定风珠往怀里一揣,金箍棒一指。
“少废话,打过再说!”
两人又打在一处。
这次孙悟空没客气,棒棒要命。那妖怪渐渐招架不住,往后退了几步,张嘴又要吹风。
孙悟空早防着它,不等它吹,从怀里掏出定风珠,往上一举!
那妖怪一口气吹出来,黄风滚滚,铺天盖地——可风刚到孙悟空面前,就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往两边分流开去。
妖怪愣了。
它又吹一口,风更大,还是没用。
孙悟空咧嘴笑。
“吹啊,你倒是接着吹啊。”
妖怪慌了,转身要跑。
孙悟空哪能让它跑?一棒子扫过去,正中它后腰。妖怪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现出原形——一只大老鼠,黄毛尖嘴,比牛犊子还大。
孙悟空举棒要打,忽然听见天上有人喊:
“悟空,棒下留情!”
灵吉菩萨驾云落下,收了那老鼠,装进一个布口袋里。
“此孽障虽该当伏法,但它毕竟与我灵山有缘,待我带回山去,叫它日日听经,洗去罪孽。”
孙悟空收了棒子,点点头。
“菩萨说了算。”
灵吉菩萨朝他点点头,又朝唐僧合十行礼,驾云去了。
唐僧下马,看着那朵云越飘越远,轻轻舒了口气。
“悟空,眼睛可好了?”
孙悟空揉了揉眼,眨巴眨巴。
“好了好了,多亏那颗珠子。”
他把定风珠还给猪八戒——猪八戒又还给谁?他挠挠头,往怀里一塞。
“回头遇着菩萨再还。”
师徒三个整顿行装,继续上路。
出了黄风岭,天高云淡,日头正好。猪八戒挑着担子,走得满头汗。
“大师兄,”他边走边问,“你说前面还有多少妖怪?”
孙悟空走在前头,头也不回。
“俺怎么知道?”
“万一多着呢?”
“多着就多着呗,”孙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一个一个打过去就是了。”
唐僧骑着马,听着两个徒弟斗嘴,嘴角微微扬起。
白龙马打了个响鼻,脚步轻快。
远处,群山连绵,白云缭绕。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