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流沙河为妖,吃人度日,脖子上那九个骷髅头,便是被他吃掉的九个取经人。”
孙悟空心里一动。
“九个取经人?”
“你师父是第十个。”观音看着他,“那九个,都是前世的金蝉子。”
孙悟空沉默了。
他想起唐僧说过,自己活了二十七岁,前九世没有一世活过二十。原来那九世,都死在这条河里,被这妖怪吃了。
“菩萨,”他问,“那妖怪能收不?”
观音点头。
“我已许他在那里等候取经人。你回去对他说,让他拜你师父为师,保他西天取经,将功折罪。”
孙悟空挠挠腮。
“那俺回去跟他说。”
“我与你同去。”
观音驾起祥云,跟着孙悟空往流沙河来。
流沙河岸边,猪八戒正跟唐僧说话。忽然看见天边两朵云飘来,一朵是孙悟空的筋斗云,一朵是观音的莲台。
“师父!菩萨来了!”
唐僧连忙起身,合十行礼。
观音落在岸边,对着河水唤了一声:
“卷帘大将,出来见我。”
河水翻涌,那个红发蓝脸的妖怪钻出来,一看见观音,连忙跪倒。
“菩萨……”
观音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让你在此等候取经人,你却出来打他们?”
妖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弟子……弟子不知是他们……”
观音叹了口气。
“你可知你吃的九个取经人,都是谁?”
妖怪浑身一颤。
“那是金蝉子的前九世。你吃的,是你未来师父的前身。”
妖怪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
“弟子……弟子罪该万死……”
观音转向唐僧。
“长老,这卷帘大将虽有过错,但也是天庭旧臣。你若肯收他为徒,让他将功折罪,保你西天取经,也是一桩功德。”
唐僧看着那跪在地上的妖怪。
红头发,蓝靛脸,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那是他前九世的头颅。他本该恨他,可看着那妖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恨意忽然淡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妖怪抬起头,脸上表情复杂——惭愧、惶恐、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弟子……没有名字。只知在天庭时,人称卷帘大将。”
唐僧想了想。
“你既皈依我门,便有个法号。叫沙悟净吧。”
妖怪——沙悟净——愣了愣,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谢师父赐名!”
他磕完头,伸手把脖子上那串骷髅头摘下来。九个骷髅头在他手心里,白森森的,眼眶空洞。
“师父,”他说,“这九个……是您的前世。弟子罪孽深重,没脸留着它们。”
他双手捧着骷髅头,望着唐僧。
唐僧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串骷髅头。
骷髅头在他手心里,忽然自己动了起来。九个骷髅头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响声,慢慢飘起来,浮在半空。
观音微微一笑。
“这九个骷髅,正好用来渡河。”
她把骷髅头接过来,往河里一抛。九个骷髅头落在水面上,竟浮住了——这是千年来第一次有东西能浮在弱水上。
观音又取出一个葫芦,抛在骷髅头中间。骷髅头和葫芦连在一起,变成一艘法船,稳稳当当浮在水面。
“长老,”观音说,“上船吧。”
唐僧看着那艘骷髅做的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合十向观音行礼,抬脚踏上船去。
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跟着上船。
沙悟净站在船尾,不敢靠近唐僧。猪八戒凑过去,拍拍他肩膀。
“别怕,师父心善,不记仇。”
沙悟净低着头,没说话。
法船自己动起来,往对岸漂去。
流沙河宽八百里,船漂了整整一天。夕阳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到第二天傍晚,终于望见对岸了。
船靠岸,唐僧第一个下去。脚踩在实地上,他长长吐了口气。
孙悟空跳下来,伸个懒腰。
猪八戒扛着行李下来,嘴里嘟囔:“这破河,可算过了。”
沙悟净最后一个下来。他站在岸边,回头望着那条黄汤似的河,望着那艘又变回骷髅头和葫芦的法船。
九个骷髅头朝他点了点,沉进水里,不见了。
他转过身,对着唐僧又跪下来。
“师父,弟子……”
唐僧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过去的事,不提了。”
沙悟净站起来,垂着头,眼眶有点红。
猪八戒凑过来,捅捅他。
“走啊,发什么愣。”
沙悟净点点头,挑起行李,跟在后面。
师徒四个,往西走去。
太阳落到山后,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荒凉的戈壁上,一个接一个。
前头还有十万三千里。
徒弟收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