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伟又来到这个世界。
这几天里,他哪儿都没去,就蹲在兰若寺废墟上空的那朵云里,看着
聂小倩和宁采臣没走远。
他们在山脚下找了个破庙住下来,聂小倩白天躲在阴影里,晚上出来陪宁采臣说话。
宁采臣也不怕,靠着墙根坐着,跟她讲小时候的事,讲他读过的书,讲他将来想去的地方。
聂小倩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听,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
天快亮的时候,她会飘起来,在宁采臣额头上轻轻印一下,然后飘回阴影里。
第三天夜里,杨伟看见宁采臣睡着了,聂小倩坐在他旁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她怕自己身上的阴气伤着他。
杨伟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心里忽然有点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是鸿蒙一根头发变的,生下来就是神话大罗金仙,不死不灭。他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吃饭,不需要……这些。
可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拱了一下。
第四天,他离开了那个世界。
杨伟开始在无数世界里游荡。
他见过很多事。
有个世界,一个樵夫为了给生病的娘治病,一个人在悬崖峭壁上采药,摔断了腿,硬是爬了三天爬回家。到家的时候,他娘已经死了。
杨伟站在他家门口,看着那个樵夫跪在地上,脑袋抵着地,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出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走了。
有个世界,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每天挎着篮子走街串巷,一朵花一文钱。
有天一个恶霸把她篮子踢翻了,花全踩烂了,还扇了她一巴掌。
小姑娘没哭,蹲在地上,把那些踩烂的花一朵一朵捡起来。
杨伟走过去,在她篮子里放了一锭金子。
小姑娘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还有个世界,一男一女在田埂上走着,女的肚子挺得老大,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男的扶着她的胳膊,走得比她还慢,一步一回头,生怕她摔了。
女的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推他一把,让他走前面。男的不肯,继续扶着。
杨伟蹲在树上看他们走远,看了很久。
他心里那种堵堵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想再多看看。
这天,杨伟来到一个新的世界。
落地的位置是个湖边,湖很大,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鱼在游。
湖边种着垂柳,风一吹,柳条扫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湖边有座桥,桥头立着块石碑,上头刻着两个字:西湖。
杨伟站在桥上,往四周看。
远处有山,有塔,有稀稀落落的房屋。近处有船,船上有打鱼的人,也有坐着看风景的人。
他看着看着,忽然看见两个人。
一男一女,手拉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
男的穿着一身青布长衫,文文弱弱的,一看就是个书生。
女的穿着一身白衣,长得……杨伟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觉得好看,不是那种妖艳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心里舒服的好看。
两人走得很慢,女的时不时指着湖面说些什么,男的凑过去听,听着听着就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杨伟看着那个笑容,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笑。樵夫的笑,小姑娘的笑,田埂上那个男人的笑。
可这个书生的笑不一样。那笑里有一种东西,他说不上来,但看着就觉得……暖。
他不知道自己在桥上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
他想了想,跟上去。
书生叫许仙,在城里一家药铺当伙计。
女的叫白素贞,是他刚娶的媳妇。
杨伟蹲在药铺对面的屋顶上,看着许仙在柜台后面抓药。
抓一味,看一看手里的方子,再抓一味,再低头看。旁边有个老大夫,时不时指点他几句。
白素贞没在铺子里。杨伟散开神识找了一圈,在城外一座宅子里找到了她。
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白素贞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针线笸箩,她正低着头缝一件衣裳。
那衣裳是男人的样式,青布面料,跟许仙身上那件一个颜色。
杨伟蹲在宅子后面的树上,看着她一针一针缝。
缝着缝着,白素贞忽然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杨伟没动。他知道她发现不了他。
白素贞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缝。
傍晚的时候,许仙回来了。
他从药铺带回来一包点心,油纸包着,还热乎。
白素贞接过来,打开,拈了一块递到他嘴边。
许仙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白素贞就笑了,自己也拿了一块吃。
两人坐在院子里,吃点心,喝茶,说话。
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生了孩子,药铺来了什么药材,明天想吃什么菜。
可两人说的时候,眼睛都亮亮的,嘴角都弯弯的。
杨伟蹲在树上,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都来。
有时候蹲树上,有时候蹲屋顶,有时候变成一只麻雀,落在院墙上。
他看着许仙出门,看着白素贞在家里等他回来。
看着两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坐着,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第五天夜里,他看见两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满院银白。
许仙忽然开口。
“娘子,我有个事想问你。”
白素贞看着他。
“什么事?”
许仙低着头,沉默了半天。
“你是……蛇吗?”
白素贞愣住了。
杨伟也愣住了。
过了很久,白素贞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的?”
许仙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那天你洗澡,我……我不小心看见了。”
白素贞没说话。
许仙又说:“我一开始很怕。真的,怕得要命。我在床上躺了三天,不敢回家。”
他伸出手,握住白素贞的手。
“可我想你。我每天躺在那张破床上,满脑子都是你。想你做的饭,想你的笑,想你在院子里缝衣服的样子。我想着想着,就不怕了。”
白素贞的眼泪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