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下来,他稚嫩的心中,已然积累了一部独属于山林、由无数小动物“亲身示范”的、鲜活而实用的“草药图谱”。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某些草木之中,蕴含着或温或凉、或升或降的奇特“气息”,这些气息似乎与动物体内的不适,有着某种对应关系。
女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最初的震惊与对“不详”的恐惧,早已被十年相依为命、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生活,以及孩子展现出的种种“神异”所取代。
她看着儿子每日与鸟兽为伍,健康快乐地成长,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慰藉。
他是不同的,但他的不同,似乎并非灾厄,而是上天赋予的、与自然沟通的独特天赋。
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女登心中那份深藏的、属于“人”的归属感,也日渐复苏。
十年了,姜水部落或许早已淡忘了当年那对“不祥”的母子。
她的孩子,需要同伴,需要学习更多的人族生存技艺,需要融入一个更大的、属于“人”的集体。
他不能永远躲在山林里,与鸟兽为伴。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日,女登将储存好的食物和水打包,为儿子和自己换上了用兽皮和麻线精心缝制(技艺来自观察其他部落妇人和自己摸索)的、相对得体的衣裤。
遮住了孩子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部分(虽然走动间仍可能显露),然后,牵起孩子的手,指着山林外的方向。
“孩儿,”女登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我们……出去走走。去看看别的人,看看别的部落。娘教你……怎么和人打交道。”
少年有些茫然,但出于对母亲无条件的信任,他点了点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生活了十年的树洞,望了望那些在枝头叽叽喳喳、仿佛在送别的小鸟,和探头探脑的松鼠,眼中流露出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知世界的好奇。
母子二人,再次踏入了人族活动的区域。
他们刻意避开了姜水部落的方向,游走在其他规模较小、或位置相对偏僻的人族聚落边缘。
起初,他们只是远远观察,或在部落外围帮忙捡拾柴火、清理杂草,换取一些简单的食物或允许在部落外围搭建临时窝棚过夜。
女登总是小心翼翼地用宽大的衣物遮掩孩子的腹部,只让他帮忙做些不需要剧烈运动、不易暴露的活儿。
少年一开始对“人”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畏惧。
人的声音、动作、交流方式,与山林里的鸟兽截然不同,更加复杂,也似乎带着更多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但他学习能力极强,模仿着其他孩子的举动,小心翼翼地靠近。
有几个胆子大的部落孩童,最初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格外清澈(又似乎能看透人心)、动作却异常敏捷灵活的新面孔感到好奇。
他们试探着靠近,递给他一块烤熟的芋头,或是一枚光滑的石子。
少年迟疑着,看了看母亲鼓励的眼神,接了过来。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口啃着芋头(味道比生食好多了),和他们一起用石子玩最简单的投掷游戏。
他的准头好得惊人,仿佛天生就能计算抛物线和力度。
渐渐地,孩童们的戒心被好奇取代,他们开始接纳这个“有点怪但很厉害”的新玩伴。
女登则凭借自己勤恳的劳作和温和的性情,慢慢赢得了部落里一些妇人的好感。
她帮她们照看更小的孩子,分享她摸索出的处理兽皮、编织麻线的技巧,甚至用她跟儿子学来的、简单的草药知识。
为一些孩子处理轻微的擦伤或腹泻(只说是山野里老人教的土方)。
日子一天天过去,少年渐渐融入了新的部落生活。
他有了玩伴,学会了简单的语言交流,知道了更多人族耕种、渔猎、制陶的技艺。
他依旧沉默,但眼神中的灵光与对自然万物那种近乎本能的亲近和理解,却让他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孩子们喜欢跟他去林子里,因为他总能找到最甜的野果,指出最安全的路径,甚至能提前预警即将到来的坏天气。
大人们也慢慢注意到,这个被女登带回来的、总是穿着略显宽大衣服的安静少年。
似乎对草药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经他指点或处理的草药,效果往往出奇地好。
当然,他那“透明肚腹”的秘密,在一次与玩伴嬉戏打闹、不慎被树枝勾破衣襟后,还是暴露了。
短暂的惊慌与议论在所难免,甚至有老人再次提起“不详”的字眼。
但这一次,因为有了一定时间的相处基础,因为女登的恳切解释(只说生来如此,并非妖邪),更因为少年平日展现的善良与诸多“有用”之处,部落里的抵触情绪并未演变成驱逐。
恐惧被好奇和某种程度的“敬畏”所取代。
人们私下里议论,称他为“水晶肚”或“通明子”,虽然依旧觉得奇异,但已不再将他纯粹视为灾祸。
少年似乎也并不太在意别人的目光。
他依旧喜欢在闲暇时独自溜进山林,与他的鸟兽“朋友”们交流,观察它们,跟随它们,继续丰富着他心中那部无声的“百草图谱”。
他知道自己不同,但这不同,似乎能让他帮助母亲,帮助玩伴,甚至帮助整个部落更好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
女登看着儿子逐渐被接纳,脸上露出了十年未见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她知道,前路依然漫长,孩子的特殊终将引来更多的关注与波澜。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漂泊无依的荒野弃儿。
她的孩子,正在以他自己的方式,慢慢融入这个曾经驱逐他、如今又谨慎接纳他的人群,并开始悄然绽放属于他的、独特而耀眼的光芒。
山林与部落,鸟兽与人,在这个透明肚腹的少年身上,达成了某种微妙而和谐的平衡。
而他那双能“看见”脏腑、能“读懂”自然、能“跟随”百草奥秘的眼睛。
已经为他未来那条尝百草、辨药性、定农耕、福泽万民的圣皇之路,悄然铺下了第一块坚实而充满灵性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