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那一个“死”字出口后,葬剑谷上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三十名戒律堂精锐弟子僵在原地,手中还维持着残缺的阵势,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三十名执法堂弟子的剑阵早已溃散,剑尖低垂,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
刑无赦的脸色青白交加,护体灵力在刚才那一触之下龟裂大半,此刻正在疯狂运转功法试图修复。他死死盯着凌玄,眼中满是惊骇与忌惮——不是恐惧,是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刑无赦,戒律堂金丹长老,执掌刑罚三十载,审讯叛逆无数,从未失手。
今日带着三十精锐前来,本以为手到擒来,却被这个“林轩”一个字镇住,连出手的勇气都被剥夺。
这份屈辱,比秦绝之死更让他难以忍受。
温如玉比他聪明。
这个阴柔如蛇的男人,在凌玄开口的瞬间就悄然后退了十丈,退到了执法堂弟子的保护圈内。他没有说话,只是眯着眼,如同毒蛇般打量着那道青衣身影,在心中快速计算着胜率。
零。
胜率是零。
他得出这个结论后,脸色更加阴沉。
“刑长老。”
温如玉压低声音,传音入密:
“此獠深不可测,正面强攻实属不智。依我之见,暂且退兵,回报掌门,调动更多人手……”
“退兵?!”
刑无赦猛地转头,眼中满是血丝:
“阴三娘退了,你也想退?!两个金丹长老,六十精锐,被一个筑基叛逆和她的奸夫吓得落荒而逃——传出去,你我还有何面目在绝情谷立足?!”
温如玉沉默了一息。
“面子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淡淡反问。
刑无赦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是啊。
命重要。
可就这么退了……他刑无赦三个字,从此就是绝情谷最大的笑话。
就在两位长老进退维谷之际——
谷中。
苏晚晴缓缓收剑。
她没有看向天空中那六十名瑟瑟发抖的绝情谷弟子,也没有看向那两位脸色精彩的金丹长老。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短剑。
剑身上的三道剑纹还在缓缓流转,光芒比刚才黯淡了些——方才那一剑,虽未出尽全力,却也消耗了她近三成灵力。
更重要的是,肩胛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撕裂得更开了,血顺着剑鞘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沉,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这是力竭的前兆。
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那些血不是她的。
仿佛那六十名敌人不存在。
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
“师尊。”
她轻声开口。
“嗯。”
“该走了。”
“嗯。”
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字。
苏晚晴收剑入鞘,转身,朝着葬剑谷深处走去。
不是逃跑。
是撤退。
是且战且退。
是这片战场上,她给自己和师尊选择的……第三条路。
刑无赦看着她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要下令追击,想要怒吼,想要用尽一切手段将那个红衣叛逆碎尸万段。
但凌玄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身上。
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刑无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葬剑谷深处的夜色中。
直到三息后,凌玄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那道无形的、压在刑无赦心头的恐怖威压,才终于……解除。
“追——!!!”
刑无赦嘶声怒吼:
“给我追——!!!”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三个字,声音中带着极致的愤怒、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六十名弟子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动。
他们刚才都亲身感受过那道威压的恐怖。
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如同蝼蚁仰望苍天的本能恐惧,不是靠命令就能克服的。
“废物——!!!”
刑无赦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抽剑,朝着最近的一个戒律堂弟子斩去!
“锵——!!!”
一道剑气横空而来,精准地挡住了他的剑。
温如玉。
“刑长老,冷静些。”
温如玉的声音依旧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杀了自己的弟子,谁给你追叛逆?”
刑无赦大口喘着粗气,握剑的手剧烈颤抖。
良久。
他猛地收剑入鞘,转身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嘶哑如破锣:
“发传讯符……禀报掌门。”
“叛逆林轩,疑似元婴中期以上修为,请求……请求支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
“请求……启动‘诛神剑阵’。”
诛神剑阵!
那是绝情谷仅次于绝情诛魔阵的第二杀阵,一旦启动,需七位金丹长老联手,威能足以困杀元婴后期!
温如玉瞳孔微缩,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缓缓点头:
“可。”
葬剑谷深处。
苏晚晴在夜色的掩护下急速穿行。
她没有回头,却清晰地感知到身后那六十道气息并没有追上来——至少现在没有。
但这不是值得庆幸的事。
因为这意味着,绝情谷的下一次追捕,将不再是金丹长老带队,而是元婴。
甚至……掌门亲临。
“师尊。”
她一边疾行,一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阴三娘说的‘有些人杀不得’,是什么意思?”
凌玄跟在她身后半步,步伐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在逃亡,而是在月下散步。
“她的意思是——”
他淡淡道:
“她认出了这柄剑。”
苏晚晴低头,看着手中短剑。
剑身上三道剑纹静静流转,第三道大道纹深处,那一丝金色的光芒已然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认识断尘剑?”
“她认识的不是剑。”
凌玄顿了顿:
“是她三百年前见过的……某道剑痕。”
三百年前?
阴三娘是断尘真人的贴身侍女。
断尘真人陨落时,她就在现场。
那晚发生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苏晚晴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师尊,那晚……您也在?”
凌玄没有回答。
沉默即是默认。
苏晚晴没有再问。
她知道,师尊不愿说的事,问多少遍都没有用。
她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带着这柄剑,活着离开绝情谷。
“前方三里,有一处断崖。”
凌玄的声音忽然响起:
“崖名‘断魂’,是绝情谷东南方向的天然险隘。崖下是深渊,崖顶有废弃的了望哨。”
“追兵会在那里拦住我们。”
“做好准备。”
苏晚晴握紧了剑柄:
“是。”
三里。
对于金丹修士而言,不过是几个呼吸的距离。
对于此刻已是强弩之末的苏晚晴,却需要她压榨出体内每一丝残存的灵力。
她咬着牙,继续疾行。
血从肩胛的伤口渗出,将半边红衣染成更深的暗红。发髻早已散落,断发黏在染血的侧脸上,整个人透着一种浴血修罗般的凄厉美感。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断魂崖,将是今夜最后一战。
也是……最险的一战。
断魂崖,到了。
这是绝情谷东南方向最险峻的天然屏障。
崖高三百丈,壁立如削,猿猴难攀。崖顶原本有一座了望哨,三百年前荒废,如今只剩下几间摇摇欲坠的木屋和一面半塌的界碑。
崖下是深不见底的“落魂渊”,传说渊底通九幽,掉下去的人从未生还。
而此刻——
崖顶唯一的通路,已被十二道身影封死。
清一色的玄黑劲装,面覆黑纱,腰悬无标识的黑色令牌。
没有灵力外放,没有杀气外露。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排从九幽爬出的幽灵。
影部。
绝情谷最神秘的暗杀机构,全员金丹以上,专司追踪、潜伏、刺杀。
而为首那人——
身形颀长,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如同死水般的眼眸。
他腰间没有令牌,也没有任何法器,只有一柄通体漆黑、连剑光都不反射的……无光之剑。
“苏晚晴。”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是询问。
是确认。
如同猎人确认猎物的品种,屠夫确认牲畜的肥瘦。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林轩。”
他的目光移向凌玄,同样轻描淡写:
“主上让我带句话。”
他顿了顿:
“‘前辈的剑,晚辈领教了。’”
“‘接下来,轮到晚辈出剑了。’”
话音落下。
他缓缓拔出那柄无光之剑。
没有剑鸣。
没有寒光。
仿佛他拔出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黑暗在剑尖凝聚,化作一点浓稠到极致的……虚无。
然后——
他出剑。
不是刺向苏晚晴。
是刺向……凌玄!
这一剑,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苏晚晴甚至没能看清那道黑影是如何动的——她只看到空气中一道扭曲的波纹,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涟漪,转瞬间已蔓延至凌玄眉心前三寸!
必杀之剑。
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试探。
一出手,就是绝杀。
是影部淬炼三百年的杀人技。
是专门为猎杀“深不可测之人”准备的……终极手段。
然而——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如同银针落地。
那道扭曲的黑色波纹,在距离凌玄眉心三寸处……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
是被两根手指捏住了。
凌玄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抬起。
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夹住了那柄无光之剑的剑尖。
动作随意。
如同在花园里摘下一片落叶。
全场死寂。
影部首领的瞳孔,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是……惊骇。
他的剑,三百年刺杀无数,从未失手。
他的剑,从不反射光芒,从不泄露杀意,从不给对手任何感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