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被桃花拂醒的。
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在她眉心,轻得像一个吻。那点冰凉的触感穿透混沌的意识,将她从深沉的昏迷中缓缓拉起。
眼帘掀开一道缝隙。
入目的,是漫天纷飞的桃花。
粉色的,白色的,浅红色的,如同春日里最寻常的风景,却又美得不似人间。花瓣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风中打着旋儿,纷纷扬扬,落满青石板路,落满石桥栏杆,落在她染血的红衣上,将那身已经分不清颜色的衣衫点缀出几分凄艳的诗意。
“这是……”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喉咙干得像火烧,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腔里那些不知道断了多少根的内伤。
她想要起身。
刚一动,浑身上下十几道伤口同时撕裂般地剧痛,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平静,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晚晴艰难地转过头——
凌玄坐在她身侧三尺处,一袭青衫依旧干净如初,衣角连一点尘埃都没有沾染。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那些光点如同萤火虫般在他身边缓缓旋转,然后飘向她,落在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每一次光点落下,伤口处的剧痛就减轻一分。
不是治愈。
是……安抚。
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在强行压制她体内的伤势恶化。
“师尊……”
苏晚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别说话。”
凌玄依旧没有睁眼:
“你身上十三道伤口,其中三道伤及内腑,两道伤了经脉,左臂的伤口再深半寸就断了筋骨。”
“现在你还能活着说话,是因为为师在你跳崖前护住了你的心脉。”
他顿了顿:
“再乱动,神仙也救不了你。”
苏晚晴沉默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片铺满桃花的青石板上,任由那些金色的光点落在自己身上。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师尊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七年。
七年里,师尊总是这样平静,这样淡然,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
七年里,师尊从不对她笑,也从不对她凶,只是日复一日地教她练剑,日复一日地纠正她的每一个动作。
七年里,她从未见过师尊受伤,从未见过师尊疲惫,从未见过师尊露出任何一丝属于“凡人”的情绪。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
师尊到底是不是人?
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存在?
可现在……
她看到了。
师尊的眉宇间,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她看见了。
七年的朝夕相处,让她能捕捉到师尊身上最细微的变化。
“师尊……”
她忍不住又开口。
这一次,凌玄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看着她。
“嗯?”
“您……累了?”
凌玄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轻轻笑了。
很淡的笑。
却让苏晚晴的心,莫名地软了一下。
“傻徒弟。”
他说:
“为师不累。”
“可是……”
“伤你的人,为师动念可杀。”
“追你的人,为师弹指可灭。”
“困你的阵,为师挥手可破。”
他一字一句,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但那是为师的剑,不是你的。”
“今日让你浴血厮杀,让你身负重伤,让你濒临绝境——”
他顿了顿:
“不是为师不能护你。”
“是你要自己走这条路。”
苏晚晴愣住了。
她看着师尊,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浑身是血,脸色苍白,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
但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师尊为什么不直接灭了绝情谷。
明白师尊为什么不带她撕裂空间远遁千里。
明白师尊为什么要她亲手杀秦绝、亲手破阵眼、亲手浴血厮杀三百里。
因为这条路,必须她自己走。
因为她的剑,必须她自己磨。
因为她的道,必须她自己证。
师尊可以护她一时。
护不了她一世。
“师尊……”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艰难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握了一夜剑,杀了上百人,此刻还在微微颤抖。
她将手伸向凌玄。
伸向师尊的衣角。
轻轻握住。
“弟子……明白了。”
她说。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条路……弟子自己走。”
“但弟子走累的时候……”
她顿了顿:
“可以让您……扶一把吗?”
凌玄看着她。
看着她染血的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眼眸深处,那朵赤色剑花静静旋转,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晴以为师尊不会回答了。
久到又有几片桃花落在她发间。
然后——
凌玄缓缓抬起手。
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温暖如初春的日光。
“可以。”
他说。
只有两个字。
很轻。
却重得如同一个誓言。
桃花林深处,那座石亭静静伫立。
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那壶酒还在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仿佛刚刚还有人对饮。两只玉杯并排放着,杯中无酒,杯底却各有一片桃花。
凌玄扶着苏晚晴,一步一步走进石亭。
每一步都很慢。
慢到足以让她看清脚下每一块青石板的纹路,看清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嫩绿草芽,看清草芽上挂着的那颗晶莹的露珠。
她伤得太重,走不快。
但师尊不急。
师尊只是扶着她,走得很稳。
稳得像走在自家院子里。
“坐下。”
凌玄将她扶到石凳上坐好。
石凳冰凉,但师尊在她落座的瞬间,指尖在她后腰轻轻一点,一道暖流涌入体内,驱散了那股彻骨的寒意。
然后,凌玄走到她身后,盘膝坐下。
“闭眼。”
苏晚晴依言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师尊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后背上。
隔着染血的红衣,师尊的掌心温热而干燥。
然后——
一股温润如水的暖流,从师尊掌心涌入她体内。
不是灵力。
不是真元。
是一种……更纯粹、更柔和、更接近天地本源的力量。
暖流在她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些因为激战而撕裂、堵塞、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滋养。
她能感觉到,肋下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左臂被削去的皮肉,正在缓缓重生。
肩胛的旧伤,终于止住了血。
就连那些细小的、她都没注意到的擦伤,也在一点点消失。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痛苦。
只有一种……
被包裹的安心感。
像是婴儿蜷缩在母体中,像是游子归家后的第一夜安眠,像是……
像是七年前苏家祠堂那个血夜之后,师尊用外袍裹住她时,她感受到的那种……
被保护的温暖。
“师尊……”
她忍不住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