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指尖触及那方青玉笔洗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指骨直窜颅顶——这不是玉石的凉，而是某种被封存了数百年的、濒死前的绝望与怨毒，透过时光的缝隙，狠狠咬了他一口。
孟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和依旧：“小心些，凌师弟。‘漱魂玉’最易残留古物主人生前强烈的心绪碎片。”
凌玄收回手，面色如常，只是呼吸略微深了一瞬。他正身处藏真阁地下三层的“净室”，这里是专门清理、修复、鉴定古物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特殊的药水气味，混合着檀香与淡淡的金属锈味。四周墙壁嵌满方格，每个格子里都放置着等待处理的古物，有些光华内敛，有些死气沉沉，更多的则是蒙尘暗淡，仿佛随时会在时光中化为齑粉。
今日是他第一次参与实际工作。按照孟清的安排，他的任务是用特制的“清灵液”和软毛刷，清理三件初步鉴定为“无害”的古物：一方青玉笔洗、一枚青铜镇纸、一盏破损的琉璃灯。
“这三件都是三百年前从南离一处古修洞府中出土的，原主人应是位喜好文墨的散修。”孟清指着工作台上摆放整齐的工具和药瓶，“清理时需以‘柔水诀’运转灵力，轻拭表面尘垢即可，切莫用神识探查内部，更不可注入自身灵力激发——有些古物看似沉寂，实则在休眠。”
他交代得很仔细，像个耐心教导后辈的师兄。但凌玄注意到，孟清在说“切莫用神识探查”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那方青玉笔洗。
此刻，凌玄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方巴掌大小、通体莹润却隐隐透着一丝暗红纹理的笔洗，心中警惕已升至顶点。
刚才那一触的感应绝非错觉。这青玉笔洗里封存的东西，绝非普通“心绪碎片”。那怨毒之中，还夹杂着某种极为隐晦的……标记？或者说，是某种主动的“牵引”？
“凌师弟可准备好了？”孟清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凌玄点头，依照孟清的示范，运转起最基础的柔水诀。淡蓝色的水属性灵力覆盖指尖，他拿起特制的银鬃软刷，蘸取少许清灵液，开始轻轻刷洗青铜镇纸。
镇纸造型古朴，是一头蜷缩的异兽模样，表面覆盖着墨绿色的铜锈。清理过程很顺利，随着锈迹剥落，镇纸上浮现出细密的云纹，隐隐有微弱的灵力波动复苏，显然曾是一件不错的文房法器。
孟清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偶尔出言指点手法。
一个时辰后，青铜镇纸清理完毕，被孟清收入一个贴有标签的木匣。
接下来是那盏琉璃灯。灯体破损严重，只剩半边莲瓣状的灯罩和一小截灯座，清理时需格外小心。凌玄动作放得更轻，灵力控制愈发精细。孟清眼中赞许之色渐浓。
最后，轮到那方青玉笔洗。
凌玄再次拿起软刷，清灵液在笔洗边缘晕开。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笔洗主体，而是先清理边缘和底部。灵力流转间，他能感觉到笔洗内部那股阴寒的怨毒在隐隐躁动，仿佛被唤醒的毒蛇，隔着玉壁对外界虎视眈眈。
当刷子终于触及笔洗内壁那片暗红纹理时——
“嗡……”
极其轻微的震颤从笔洗内部传来。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共鸣！
凌玄眼前骤然闪过破碎的画面：昏暗的石室、泼溅的墨汁、一只抓向笔洗的染血的手、还有一声凄厉到极致的诅咒——“以我残魂为祭……后来者……必受噬心之苦！”
画面一闪而逝。
凌玄手腕稳如磐石，刷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化。但他体内，《太虚敛息诀》已悄然运转到极致，将那股试图侵入神魂的怨毒诅咒层层包裹、隔绝、炼化。
这绝不是意外。这青玉笔洗被做过手脚！它是一件陷阱，一件专门针对清理者神魂的阴毒法器！
是谁？孟清？还是……孔悬？
凌玄心中冰冷，面上却露出些许疲态，抬手用袖口擦了擦并不存在的额汗。
“凌师弟可是累了？”孟清关切地问。
“略有耗神，这玉质似乎对灵力吸附较强。”凌玄答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微喘。
“正常。‘漱魂玉’本就对灵力敏感。师弟初次操作，能坚持到现在已属不易。”孟清走过来，接过凌玄手中的软刷和笔洗，“最后这点收尾，我来吧。师弟休息片刻。”
凌玄没有坚持，顺势退后一步，暗暗调息。
孟清理所应当地完成了笔洗最后的清理工作，过程中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那笔洗在他手中温顺如常，再无异动。
清理完毕的三件古物被孟清一一封装、记录。
“今日辛苦凌师弟了。”孟清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玉瓶，“这是阁内配发的‘养神丹’，每日劳作后服用一颗，可缓解神识疲劳。算是给参与修复工作的弟子们的例份补贴。”
玉瓶温润，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散发清香的淡金色丹药。
凌玄双手接过：“谢师兄。”
“不必客气。”孟清摆摆手，语气随意，“对了，孔师祖方才传讯，说你近日表现勤勉，悟性尚可，特许你自明日起，可进入书库二层的‘杂卷区’阅览。那里收藏了一些关于上古符文、阵法基础、以及各地奇物志异的抄本和拓片，虽非核心传承，但对开阔眼界、夯实基础颇有好处。”
进入二层？凌玄心中微动。藏真阁书库，一层是公开的实录风物，二层开始涉及修行相关知识，虽然仍是基础，但已比一层珍贵许多。这确实算是一种奖赏。
“弟子多谢孔长老厚爱，定当珍惜机会，用心学习。”凌玄躬身道。
孟清点点头：“此外，师祖还让我将这个转交给你。”
他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盒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陈年檀木的香气。
凌玄接过木盒，入手微沉。
“打开看看吧。”孟清微笑道。
凌玄依言打开盒盖。
盒内铺着深紫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枚龟甲。龟甲只有婴儿拳头大小，颜色灰褐，边缘有烧灼的痕迹，表面刻满了细密到几乎难以辨认的古老符号。这些符号并非修真界常见的符文，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拙朴的象形刻痕，仿佛记录了某个久远时代零星的记忆碎片。
在看到这枚龟甲的刹那，凌玄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它蕴含多么强大的力量——恰恰相反，这龟甲灵力近乎枯竭，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而是因为，这种龟甲刻符的风格，他前世在某处极其古老的遗迹中见过类似的残片！那遗迹，关联着一段关于“文明火种”与“纪元更迭”的禁忌传说！
孔悬怎么会拥有这种东西？又为何……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