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绝情谷“砺剑坪”。
这是外门弟子每日晨修炼剑的场所。青石铺就的巨大平台依山而建,边缘云海翻腾,此刻正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数百名身着灰白劲装的外门弟子正按队列演练基础剑式,剑光霍霍,呼喝声整齐划一,颇有声势。
但在那看似整齐的剑光与呼喝之下,却涌动着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在晨练的洪流下悄然汇聚。
“听说了吗?昨日傍晚,执法堂李副堂主亲自带人,把听涛轩给围了!”
“何止是围了!我有个同乡在戒律堂当差,亲眼看见秦绝大师兄被‘请’出来,用的是禁灵锁!那阵仗,跟押解重犯似的!”
“天呐!禁灵锁?那不是对犯下重罪的弟子才用的吗?大师兄他……”
“嘘!小点声!你们还不知道吧?我表姐在药堂伺候,昨儿半夜药堂陈副堂主被紧急召去戒律堂,回来时脸色铁青,说是墨离师兄……恐怕在葬妖谷陨落了!”
“墨离师兄?那个炼丹很厉害的墨师兄?他不是跟林轩师兄、苏晚晴师姐一起去葬妖谷执行任务了吗?”
“可不就是!不止墨离师兄,执法堂的雷烈师兄,幻音峰的黄灵儿师妹,据说也都……凶多吉少!”
“嘶——那林师兄和苏师姐……”
“回来了!昨日清晨,被王执事亲自从谷口抬回来的,据说浑身是血,伤势极重!一回来就直接进了戒律堂,到现在都没出来!”
“那葬妖谷任务……”
“任务?哼,我听说,根本不是任务那么简单!”一个消息似乎更灵通的弟子压低了声音,眼神闪烁着兴奋与恐惧交织的光芒,“我三叔是任务堂的管事,他偷偷告诉我,林师兄他们带回来的,不止是完成任务的地脉阴灵芝,还有……血煞门的东西!”
“血煞门?!”周围几个弟子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血煞门的凶名,在南荒修仙界无人不晓。
“没错!而且,据说还有证据……指向……”那弟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指向是秦绝大师兄,暗中勾结血煞门,在葬妖谷设伏,要杀林师兄他们灭口!”
“什么?!这……这不可能吧?大师兄怎么会……”
“怎么不可能?你们忘了幽影涧那事了?当时不就查出有暗刑卫参与,还有秦绝师兄炼制的什么蛊虫玉简吗?当时孙长老只是申饬禁足,说不定……早就开始了!”
“难怪……难怪这次葬妖谷任务这么凶险,还指名道姓要林师兄他们去……”
“嘘!那边执事看过来了!专心练剑!”
议论声暂时被压下去,但弟子们手中的剑式却明显变得散乱,眼神飘忽,心思早已不在剑上。
类似的场景,在绝情谷各处悄然上演。
饭堂里,打饭的弟子们排队时交头接耳;丹房外,等待领取丹药的弟子们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甚至在一些内门弟子的小型集会、修炼静室、乃至执事们的值房里,关于“秦绝勾结血煞门残害同门”、“林轩苏晚晴拼死带回铁证”、“墨离雷烈黄灵儿惨死葬妖谷”、“大师兄已被拿下押入黑水狱”的种种传闻,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撒遍了绝情谷的每一个角落。
谣言并非空穴来风,总有一些真实的碎片混杂其中——执法堂确实包围了听涛轩,戒律堂彻夜灯火通明,药堂和任务堂副堂主行色匆匆,林轩苏晚晴重伤被抬回……这些公开或半公开的事实,为无数私下加工、臆测、甚至刻意引导的“细节”提供了生长的土壤。
更有一股隐晦却有力的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某些看似中立、实则与秦绝派系素有嫌隙的执事或弟子,“不经意”间透露出更多“内幕”;某些在谷内经营情报生意的掮客,突然开始高价收购或散布关于秦绝过往某些“可疑行为”的消息;甚至在一些公开场合,开始有人“义愤填膺”地讨论起宗门法度、同门之谊,矛头若隐若现地指向那位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身陷囹圄的大师兄。
威信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一次次成功的表现、以及上位者的资源倾斜。但崩塌起来,往往只需要一个足够震撼的丑闻,以及随之而来的人心猜忌与舆论反噬。
短短一夜加一个清晨,秦绝多年在绝情谷年轻一代弟子中树立起的“大师兄”形象——那个天赋卓绝、处事公允(至少表面如此)、深受长老器重、未来可能执掌宗门大权的标杆人物——已然出现了无数道深刻的裂痕。
怀疑、失望、恐惧、幸灾乐祸、兔死狐悲……种种复杂情绪在谷中弥漫。
而对于那些曾经依附于秦绝、或以他马首是瞻的弟子和低级执事而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更无异于一场灾难。有人惶惶不可终日,担心被牵连;有人暗中活动,试图撇清关系或寻找新的靠山;也有人,在惊惧之下,开始被动或主动地“回忆”起一些可能对秦绝不利的“细节”,以求自保。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阵风,首先吹垮的,便是人心。
巳时,绝情谷后山,“黑水狱”入口。
这是一处位于悬崖峭壁间的天然石窟,入口狭窄,终年被浓重的灰黑色雾气笼罩,雾气中隐隐传出水流轰鸣与某种令人心悸的低沉呜咽声。此地乃是绝情谷关押重犯、审讯要犯的禁地,寻常弟子严禁靠近。
此刻,黑水狱入口外的平台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八名执法堂精锐弟子分立两侧,手握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平台中央,李副堂主面沉如水,负手而立。在他身前,秦绝静静地站着。
与听涛轩中最后时刻的疯狂截然不同,此刻的秦绝显得异常平静。他身上的锦袍依旧华美,头发一丝不乱,除了右手手臂的衣袖被刻意放下、遮掩住那诡异的青黑色之外,看上去与平日并无二致。他甚至微微抬着头,目光平静地眺望着远处翻腾的云海,仿佛只是来此游览,而非被押解至此。
只是,他脸色那异样的苍白,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冰冷刺骨的寒意,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状态。
禁灵锁并未戴在他身上——这是孙长老看在师徒情分和其往日地位上,给予的最后一点体面,也是对戒律堂自身实力和李副堂主的信任。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踏入黑水狱,这最后的体面也将不复存在。
“秦绝师侄,”李副堂主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什么情绪,“黑水狱的规矩,你应该清楚。进去之后,如实交代,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若负隅顽抗,或试图隐瞒……”他顿了顿,“狱中的手段,想必你也听说过。”
秦绝收回目光,看向李副堂主,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微笑:“李师叔多虑了。弟子行得正,坐得直,何惧调查?倒是有些人,捕风捉影,罗织罪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相信孙长老和戒律堂,定会还弟子一个清白。”
话说得滴水不漏,镇定自若。
但李副堂主心中却警铃大作。他太了解秦绝了,此子心高气傲,行事狠辣,若真被冤枉,此刻绝不会如此平静,早就该喊冤叫屈,甚至激烈抗辩了。这般反常的平静,反而说明……问题更大!
他不再多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时间不早,进去吧。孙长老还在等你。”
秦绝点了点头,从容地迈步,向着那雾气弥漫的黑黢黢洞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雾气的刹那——
“秦师兄!”
一声带着焦急、哽咽的呼喊,从平台下方的山道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几名穿着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女,正试图冲破下方守卫的阻拦,向上奔来。为首的是一名容貌姣好、眼眶通红的少女,正是秦绝派系中一位颇为得力的师妹,名叫柳萱。
“柳师妹?”秦绝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一丝隐忍的“感动”,“你们怎么来了?此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速速回去。”
“师兄!我们相信你是清白的!”柳萱泪眼婆娑,声音带着哭腔,“一定是有人陷害你!我们……我们已经联络了不少师兄弟,正要联名向长老们陈情!”
她身后几名弟子也纷纷附和,情绪激动。
李副堂主眉头一皱,正要呵斥驱散。
秦绝却抬手制止了他,温声道:“柳师妹,诸位师弟师妹的心意,我心领了。但宗门法度森严,既有人举报,自有戒律堂查明真相。你们切不可冲动行事,更不可因此耽误自身修行。回去吧,安心等待结果便是。若我秦绝真有罪,自当领受惩处;若我无罪,宗门亦不会冤枉好人。”
一番话说得有情有义,顾全大局,配合着他此刻“落难”却依旧挺拔从容的姿态,瞬间让柳萱等人更加激动,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崇拜与信任。
“师兄!”柳萱泣不成声。
秦绝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入了黑水狱入口的雾气之中,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李副堂主看着柳萱等人被下方守卫劝离,脸色却更加阴沉。
秦绝刚才那番表演,绝不仅仅是说给柳萱他们听的,更是说给周围所有可能目睹或听闻此事的弟子听的!他在塑造自己“含冤受屈、顾全大局、信任宗门”的形象,反过来暗示举报者“别有用心”、戒律堂可能“受到蒙蔽”!
好深的心机!好快的反应!
人都被押到黑水狱门口了,还不忘最后一搏,试图影响舆论,挽回人心!
李副堂主立刻对身边一名心腹弟子低语:“立刻将刚才的情况,原原本本禀报孙长老。另外,加派人手,盯紧秦绝一系的那些核心弟子,尤其是刚才那个柳萱,看看他们私下有什么动作。”
“是!”弟子领命而去。
李副堂主望向那雾气森森的洞口,心中那股不安感愈发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