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药堂丹房外的石阶上。
凌玄刚结束一炉“清心丹”的炼制,正用湿布擦拭着手指上沾染的淡淡药灰。秋日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脚边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丹火的混合气息,平静得近乎慵懒。
直到墨离的身影匆匆穿过月洞门,手中捏着一封朱红烫金的请柬,打破了这份平静。
“林师弟。”墨离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却快,转眼便到了跟前,“器堂郑执事方才派人送来的,指名给你和苏师妹。”
凌玄接过请柬。入手微沉,是上好的“云纹缎”封套,金线绣着器堂的锻锤徽记,边缘还有淡淡的灵气流转——单是这份请柬,便价值不菲。他打开,里面是端正的小楷:
“谨定于本月十六日酉时三刻,于器堂‘百炼轩’设小宴,恭贺林轩师侄、苏晚晴师侄于葬妖谷建功,聊表慰劳之意。敬请光临。”
落款是器堂三位执事的联名,郑执事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百炼轩……”凌玄指尖拂过请柬上那三个字,眼神微凝。那是器堂招待贵客的雅轩,寻常执事都未必有资格使用。以他和苏晚晴目前“有功弟子”的身份,器堂示好拉拢是意料之中,但动用百炼轩,规格未免太高了。
“送请柬的人还说,”墨离补充道,眉头紧锁,“届时会有几位‘贵客’到场,都是与器堂交好的谷外友人,年轻俊杰,想借此机会与谷内才俊结交,共论道法。特意提到,请苏师妹务必赏光。”
“贵客?谷外友人?”凌玄抬眼。
“我问了,语焉不详。”墨离摇头,“但郑执事那边传话的语气很恳切,说是机会难得,对苏师妹日后或许有益。”
凌玄沉默了片刻,将请柬轻轻合上。
“墨师兄怎么看?”
“宴无好宴。”墨离吐出四个字,斩钉截铁,“秦绝刚倒,器堂急着拉拢你们不假,但引入谷外‘贵客’,还特意点名苏师妹……太刻意了。我打听过,那几位所谓的‘贵客’,最早明日才会入谷,是由郑执事亲自接引的。时间、地点、人物,都透着蹊跷。”
凌玄望向远处器堂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落在西南侧那处偏僻的小院。
昨日黄昏,他通过《太虚敛息诀》强化过的灵觉,曾捕捉到器堂西侧杂役院方向,传来一丝极淡的、阴冷污秽的气息。那气息一闪而逝,混杂在器堂日常的烟火与金铁气中,几乎难以分辨,却让他心头警兆微生。
此刻,这封烫金请柬,像是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那份不安。
“郑执事最近有什么异动?”凌玄问。
“惶恐不安。”墨离低声道,“秦绝倒台后,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打点,生怕被牵连。但从前天开始,他忽然安静下来,甚至还主动配合执法堂清点了一批陈年旧账,姿态摆得很正。现在看来……恐怕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新的靠山。
凌玄指尖在请柬的烫金纹路上缓缓划过。是秦绝残党的垂死挣扎?还是……外部势力伸进来的黑手?
或者,兼而有之。
“师兄,这宴……我们去吗?”苏晚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已走出丹房,站在廊柱旁,目光落在请柬上,神色平静,唯有眼底一丝冰寒,泄露了真实心绪。
凌玄转身看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道:“你觉得呢?”
“既是器堂执事联名相邀,又是庆功之名,若断然拒绝,于礼不合,更会得罪器堂,显得我们不知好歹。”苏晚晴声音清冷,分析得条理清晰,“但若去……便是明知山有虎。”
“偏向虎山行?”凌玄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算计,“有时候,虎穴里藏着的东西,比外面看得更清楚。”
他看向墨离:“墨师兄,劳烦你两件事。”
“你说。”
“第一,查清那几位‘贵客’的真实身份,尤其是……他们与黑雾泽哪个势力有关联。第二,”凌玄顿了顿,“帮我准备几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药材单子,递给墨离:“这些药材,药堂库房都有,但需要不同的名目分次取出,不能引人注意。另外,我需要一块‘留影石’,要最普通、最常见的那种,坊市里十个贡献点就能买到的那种。”
墨离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眼中闪过惊讶,但没多问,只是重重点头:“放心,我来办。”
“至于这宴……”凌玄将请柬递给苏晚晴,语气平静,“我们去。不仅要大大方方地去,还要‘精心准备’一番。”
苏晚晴接过请柬,指尖触及那华贵的缎面,仿佛触碰到某种冰冷的陷阱。她抬眼看向凌玄:“师兄已有对策?”
“对策谈不上。”凌玄望向渐暗的天色,暮霭开始笼罩山谷,“只是提前备几件‘小礼物’。既然有人设局,我们总不能让主人……太过失望。”
他声音渐低,最后几字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丝锐利的寒意。
风起,廊下灯笼轻轻摇晃。
那封烫金的请柬,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一枚精心打磨的鱼饵。
而鱼儿,已然看清了钓线。
十六日,酉时。
器堂深处,百炼轩。
此轩临水而建,飞檐斗拱,灯火通明。轩外引活水成曲池,池中莲叶已残,却有莹白的“夜光石”铺在池底,映得水波流转,恍若星河倒泻。丝竹之声从轩内隐隐传出,清雅悦耳。
单看这番布置,便知主人用了心思。
凌玄与苏晚晴准时抵达时,轩前已有侍立弟子迎接。两人今日穿着都颇为正式——凌玄是一身药堂弟子常见的青色长衫,只是料子新些,衬得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举止从容;苏晚晴则是一袭月白缀淡蓝边的束腰长裙,长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玉簪,清冷依旧,却因这稍作修饰的打扮,在灯火下更显容光逼人,甫一出现,便吸引了轩内外不少目光。
“林师侄、苏师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郑执事快步迎出,满脸堆笑,只是那笑容深处,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今日穿着崭新的墨绿执事袍,精神看似不错,但眼下的青黑和略微浮肿的眼皮,泄露了连日的不安与煎熬。
“郑师叔太客气了。”凌玄拱手还礼,笑容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能得器堂诸位师叔抬爱,设宴相邀,弟子与苏师妹惶恐之至。”
“诶,哪里的话!二位是宗门功臣,理当如此!”郑执事侧身引路,“快请进,几位师叔和贵客都已到了。”
步入轩内,暖香扑面。轩内空间开阔,地上铺着柔软的兽皮毡毯,四角青铜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正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圆桌,已坐了七八人。
主位上坐着器堂另外两位王姓和李姓执事,皆是面带笑容。而客位上,赫然坐着三名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