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骆云飞转身走向电梯时,方大军注意到,这位政法委副书记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送走所有人,家中瞬间空旷下来。水晶灯依然明亮,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菜香气和欢声笑语的余韵。家政阿姨在厨房收拾,碗碟碰撞声清脆。
方振富解下领带,长长舒了口气:“今晚真热闹。也好,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方菊芳没有接话,她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彩炮。那是王振明带来的,开席时放的,金色的纸屑散了一地。方大军帮着母亲收拾。当他拾起一片金色纸屑时,突然觉得这东西很像今天表彰大会上从空中飘落的彩带,像那些掌声,那些赞美,那些浮在表面的、一触即碎的荣光。
“我去书房坐会儿。”他说。
书房的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方大军没有开大灯,只点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这是他大学毕业时爷爷送的,灯座是青铜的,已经有些斑驳。昏黄的光圈里,他摊开笔记本,却久久没有落笔。脑海中闪过今晚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父亲骄傲背后的忧虑,母亲支持中藏着的疼惜,爷爷豪迈里的期许,奶奶温柔中的牵挂;王振明醉话里的警告,骆云飞笑容中的算计;还有那些没有到场、但时刻关注着他的人——汪建明,龙腾会馆背后的影子,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新加密信息:
“龙腾会馆地下三层平面图已验证,与匿名举报基本吻合。其中标红区域疑似密室,需专业设备探测。另:金承业(龙腾老板)今晚紧急约见三人,包括一位省政协退休副主席,谈话地点在会馆内部,我们的人进不去。”
方大军盯着屏幕,良久,回复:“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
发送完毕,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客厅里,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隐约传来:
“孩子太累了。”
“这是他的选择。”
“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知道,家里这盏灯,永远为他亮着。”
方大军睁开眼,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龙腾会馆,只能看见城市璀璨的灯火,一片太平盛景。但在这盛景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他已经站在了旋涡的中心。
第二天刚上班不久,方大军的办公室来了一个不速之客刘韶光。他走进方大军办公室时,正值黄昏最后一抹光线从西窗斜射进来。那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办公室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方大军从文件中抬起头,有那么一刹那没认出站在门口的人。刘韶光穿着深灰色夹克,手里没拿公文包,只握着一部手机。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既不像是来汇报工作,也不像是寻常拜访,倒像是迷了路的人临时找地方歇脚。
“刘科长?”方大军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请坐。”
刘韶光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墙上挂着城市总体规划图,书架上是各种政策法规汇编,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倒很旺盛。
“方局长这里很简朴嘛!”刘韶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方大军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回到办公桌后:“刘科长今天来,是有公事还是有私事?”
“不是公事。”刘韶光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上。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是私事。关于玥玥的。”
方大军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直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
“昨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刘韶光突然报出一个精确的时间,“玥玥生了。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他说这些话时,眼睛盯着办公室角落那盆绿萝,仿佛在对着植物汇报工作。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重要的审批文件。
方大军感到喉咙发紧。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
“恭喜了!”
刘韶光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方大军。那眼神复杂得让方大军想移开视线,有疲惫,有嘲讽,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孩子很健康。”刘韶光继续说,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却没有递过去,只是自己看着屏幕,“头发很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护士说眉眼,眉眼挺俊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暮色正在加深,远处街道开始亮起路灯,车流的喧嚣隐约传来,却更衬得室内的寂静如实质般沉重。方大军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他想起了自己和金玥玥曾经发生的事情。
“方局长不必紧张。”刘韶光突然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松弛感,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我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其实说起来可笑。”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我和玥玥结婚刚刚四个月,孩子就生下了。”他说话时嘴角仍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们结婚的时候,虽然玥玥的肚子不是那么明显的大,但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金玥玥怀孕了,而且也都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孩子生下来时,你知道我当时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高兴!”
刘韶光轻轻吐出这个词,仿佛它是什么易碎品,“我真的高兴。结婚四个月率先得子,现在我母亲就在医院,我父母也是问了一遍又一遍,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开始计划着怎么装修儿童房,买什么牌子的婴儿车……”
刘韶光停顿了很长时间。窗外彻底暗下来,办公室没有开主灯,只有台灯在桌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光晕,两人就坐在这光晕的边缘,一半在明,一半在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