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军仔细观察着刘韶光,他的眼睛看起来更疲惫,眼袋浮肿,眼角有细密的皱纹。
“我爸爸说,你看这孩子,鼻梁真高,像他爸爸。可我的鼻梁是塌的。”刘韶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看了看方大军,继续说道:“我父亲鼻梁塌,我爷爷也是。我们刘家三代人,没有一个高鼻梁。”
方大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刘科长,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请你看看孩子。”刘韶光直截了当,“下周日,玥玥出院。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来。”
“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刘韶光反问,语气第一次有了波动,“我每天回家,看着玥玥的肚子一天天变大,摸着那个孩子在里面踢腿翻身,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儿子,你觉得这样合适不合适?”
刘韶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方大军。夜色已经浓重,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和身后办公室的倒影。
“方局长,我不是傻子。”刘韶光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闷,“玥玥婚前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但我爱她,真的爱。所以我装作不知道,我想着结了婚,过去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古怪的笑容:“可我没想到,过去会以这种方式回来。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会哭会笑,会长大,会叫我爸爸,但血管里流着别人的血。”
方大军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刘韶光走回椅子边,但没有坐下。他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这个姿势让他和方大军几乎平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可悲的秘密,“现在全局上下,甚至整个系统里,多少人想通过我搭上金承业的关系。龙腾会馆的事闹得这么大,谁不知道金家现在是火山口?可偏偏这时候,儿子出生了。”
刘韶光直起身,摊开手:“我这个土地预审科科长,忽然就成了香饽饽。昨天一天,我收到二十七个祝贺电话,十六个花篮,红包更是不计其数。每个人都说着同样的话,‘韶光,恭喜啊,金老板当外公了,你这女婿真是福气’。”
刘韶光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福气?”他重复这个词,摇摇头,“我老婆生的不是我儿子,我还要装作欢天喜地接受所有人的祝福,这他妈的叫福气?”
方大军终于说:“你可以选择不这样。”
“选择?”刘韶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方局长,你站在这个位置上,说这话不觉得可笑吗?我有选择吗?撕破脸,离婚,把事情闹大?然后呢?金承业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父母还在老家,我妹妹刚考上公务员,我……”
他突然停住,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再开口时,刘韶光的声音又恢复了平静:“我没有选择。我只能接受,还要演好这场戏。所以今天我来了,不是以金玥玥丈夫的身份,不是以孩子法律上父亲的身份,我是以什么身份呢?传话人?信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张婴儿照的影楼预约卡,背面写着一个地址和时间。
“下周日,下午三点。”刘韶光说,“玥玥想见你一面。她说孩子该见见亲生父亲。”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秘书探进头来:“局长,十点钟的会议还有十五分钟。”
“知道了。”方大军说。
刘韶光点点头,仿佛这才是他熟悉的节奏,会议、日程、公事公办。他整理了一下夹克,那个动作让方大军想起金承业,想起龙腾会馆里那些穿着得体、举止有度的人。
走到门口,刘韶光又停下,没有回头:“方局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讲。”
“那个孩子,他不该成为筹码。”刘韶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大人之间的恩怨是回事,孩子是另一回事。你如果决定见他,就只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如果不是,那就永远别见。”
说完,刘韶光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方大军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暮色已经完全被黑夜取代,窗外是省城的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他低头看向桌上那张预约卡。卡片设计得很温馨,淡蓝色背景,卡通云朵,上面印着“记录生命最初的美好”。背面那行字是手写的,字迹秀气,他认得出是金玥玥的笔迹。
电话响了,是父亲方振富打来的:“大军,晚上回来吃饭吗?你妈炖了汤。”
“回。”方大军说,“爸,我有件事……”
他停住了。电话那头,父亲安静地等着。
“没事。”方大军最终说,“我开完会就回去。”
挂断电话,他拿起那张卡片,对着灯光看。卡片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秘书再次敲门:“局长,该去会议室了。”
方大军把卡片收进抽屉最深处锁上。站起身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平静,沉稳,看不出波澜。但走在通往会议室的走廊里,他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卡片在抽屉里,在意识深处,正散发着难以忽视的重量。
方大军知道,无论见或不见,那个在昨夜三点十七分来到世上的孩子,已经永远地改变了一些东西。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会一圈圈扩散,最终抵达哪里,无人能预知。
会议室的灯光明亮如昼,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人。方大军走进去时,所有人起立。他点头示意,在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会议室内原本正在进行着每周一的例行干部会。长方形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各科室负责人、分局局长、直属单位一把手,大约三十余人。方大军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上周的拆违数据报表,右手边的茶杯冒着缕缕热气。
突然,会议室的橡木门被推开,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晃眼的光斑。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居然是市政法委副书记骆云飞。上级领导突如其来的出现在会议室,使开会的所有人包括方大军在内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