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方菊芳轻声打断,递过去一张纸巾,“先吃菜,菜要凉了。”
老人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笑了:“对,对,吃菜!都动筷子!”
席间热闹起来。方二军带头敬酒,王振明说着生意场上的趣事,凌湖讲着大学里的见闻,王艳丽偶尔插几句关于网络流行语的解释,逗得大家发笑。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其乐融融的大家庭团圆饭。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到了最近的大事上。
“哥,”方二军给方大军添酒,声音里满是佩服,“龙腾会馆那个案子,连我们边远山区里的人都知道了,山里的人都说你带人一夜之间端掉一个盘踞二十年的黑窝,太牛了!”
方大军淡淡一笑:“那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太谦虚了!”王振明举杯,“大军我敬你。不只是敬你破了大案,更是敬你有原则。”
他说“有原则”三个字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骆云飞。骆云飞神色不变,只是微笑着举杯示意。赵卫红轻轻碰了碰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少说。王振明却好像没察觉,继续道:“现在这个社会,能坚持原则的人不多了。有些人啊,看着风光,背地里……”
“振明。”方振富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寸,“今天是家宴,不谈工作。”
桌上安静了一瞬。方秉忠似乎没察觉到微妙的气氛,还在兴头上:“怎么不谈?该谈!我孙子破了大案,立了大功,当了大官,这是光宗耀祖的事!就该谈!”
刘昕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老人这才恍然,呵呵笑了两声:“对,对,吃菜,吃菜。”
方大军安静地吃着饭很少主动说话。他在观察。这是一个公安局长养成的职业习惯,也是在这场家宴中保持清醒的方式。他看见骆云飞虽然一直在笑,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偶尔会微微收紧。看见赵卫平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眼神飘忽。看见王振明说话时,赵卫红脸上那种欲言又止的焦虑。看见父母交换眼神时的担忧。
他还看见,当方秉忠又一次提到“一门两个市委常委”时,弟弟方二军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是羡慕,是自豪,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
“哥,”方艳华突然开口,这个堂妹性格直爽,“你当公安局长,是不是特别忙?我看新闻上说,你上任第一天就去基层派出所调研了。”
“应该的。”方大军回答,“不了解基层,就做不好决策。”
“那你还有时间谈恋爱吗?”王艳丽插话,小姑娘的问题直接得让桌上几个长辈都笑了,“大伯母上次还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方菊芳笑着摇头:“这孩子,瞎说什么。”
“我说真的嘛!”王艳丽吐吐舌头,“大哥这么年轻就是市委常委,长得也不差,肯定很多姑娘喜欢。对吧,大哥?”
方大军只是笑笑没接话。这个话题很快被岔开了。但他的确想起了金玥玥,想起了刘念安。想起那个在别墅里安静得可怕的下午,想起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他怀里的重量。这些,他永远不会在这个场合提起。
家宴持续到晚上九点。老人们累了,先回房休息。年轻一辈转移到偏厅喝茶聊天。方大军和骆云飞站在院子里抽烟。冬夜的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黑暗中。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城区禁放,但总有人忍不住。
“汪建明下周正式去政协报到。”骆云飞突然说,声音很轻,“给他安排了个闲职,分管文史资料。”
方大军弹了弹烟灰:“嗯。”
“是不是这个处理太轻了?”骆云飞转过头看着他。
“法律怎么判,就怎么判。”方大军回答得很官方。
骆云飞笑了,那笑声在夜色里有些苍凉:“大军,这里没外人,不打官腔。我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不公平,觉得那些受害者白受了苦,觉得我们……”他没说完,深深吸了口烟。
两人沉默地站着。正厅的灯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偏厅里传来方二军和王艳丽的嬉笑声,年轻,无忧无虑。
“有些事,急不得。”骆云飞最终说,“有些网,要一层一层地拆。拆得太急,网会破,但鱼也会跑。”
“那就慢慢拆。”方大军把烟摁灭在随身带的便携烟灰缸里,“只要还在拆。”
骆云飞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对。只要还在拆。”
十点钟,大家陆续告辞。方大军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要留下来帮父母收拾。送走所有人,关上老宅厚重的木门,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红灯笼还在亮着,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方菊芳递给儿子一杯热茶:“累了吧?坐会儿再走。”
一家三口坐在正厅里。刚才的热闹散去,此刻的安静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大军,”方振富开口,“今天你爷爷的话,别往心里去。老人嘛,就是高兴。”
“我知道。”方大军捧着茶杯,热气熏着他的脸。
“你骆姨夫那边……”方菊芳欲言又止。
“妈,我明白。”方大军打断她,“工作上的事,我们会处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