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可是!照我说的做。这样做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你好!明白吗?”
挂断电话,方大军靠在座椅上,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被反复拉扯的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浩,声音急促:
“方局,汪建明那边有动静。他病房里的陪护刚才试图溜出去,被我们的人拦下了。从那人身上搜出一部加密手机,现在通过技术部门正在破解!”
“继续监控,加强警戒。我马上回市局。”
方大军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了。车发动后迅速驶入清晨的车流。后视镜里,市委大楼在晨光中庄严矗立,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堡垒。
省城国际机场的到达厅永远嘈杂混乱,但凌晨四点的到达层却空旷得令人心慌。方二军站在3号出口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浸透的夜色。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一团团即将熄灭的火。手机屏幕上是曲婷一小时前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4点,3号出口,黑色出租车,车牌尾号47。别开自己的车。”
他没问为什么。从三天前老屋那场暴雨中的坦白后,他就再也没能打通曲婷的电话。手机关机,文化馆说她请了长假,曲家寨的老屋锁着门。这个突然出现的短信,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四点零三分。一辆黑色出租车缓缓驶入到达层车道,停在3号出口前。车灯在雨幕中切开两道昏黄的光柱,尾灯在湿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红色。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曲婷的脸出现在窗口,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红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看到方二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上车。
方二军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开着暖气,但寒意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重新升起车窗。车子驶离机场,汇入凌晨稀疏的车流。
车内只有雨刷器规律摆动的声响,和引擎低沉的嗡鸣。方二军从后视镜里看着曲婷——她缩在副驾驶座上,身体微微侧向车窗,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子竖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婷。”方二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们去哪?”
曲婷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前方。还是没有说话。
方二军看向司机。司机专注地看着路面,仿佛后座根本没有人。
车子沿着机场高速驶向市区,但很快拐上一条辅路,方向是城西。路越来越偏僻,路灯间隔越来越远,最后完全陷入黑暗,只有车灯切开前方无尽的雨幕。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方二军的声音提高了,带着压抑了三天的焦躁和痛苦。
曲婷猛地转过头。车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方二军看到她的眼泪正大颗大颗往下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眼神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一种已经放弃一切的死寂。方二军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他想起三天前在老屋,她也是这样看着他,然后说出那些让他世界崩塌的真相。而现在,那双眼睛里连最后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停车。”他突然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车速甚至加快了些。
“我让你停车!”方二军伸手去抓司机的肩膀。
“别动!”曲婷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破碎,“让他开。”
方二军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曲婷,看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像从未认识过。
“你要带我去哪?”他问,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哀求,“我们好好谈谈,行吗?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没有‘我们’了。”曲婷打断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从你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我们’了。”
“可我爱你!”方二军几乎是吼出来的,“不管发生过什么,我爱你啊!”
曲婷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帘下汹涌而出。她摇头,用力地摇头,头发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别说了……”她哽咽着,“求你别说了……”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废弃的工厂区。这里曾经是省城的工业中心,如今只剩下一排排黑洞洞的厂房,像巨兽的骸骨匍匐在雨中。雨水冲刷着斑驳的水泥墙,在墙根汇成浑浊的水流。
司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他点了支烟,摇下一半车窗,雨点斜打进来。曲婷推开车门,冷风和雨水一起灌进来。她没打伞,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座厂房。方二军追下车,雨瞬间浇透了他的外套。
“曲婷!”他在雨中喊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推开一扇锈蚀的铁门,消失在厂房深处的黑暗里。
方二军追进去。厂房内部空旷得可怕,只有高处破碎的天窗透下些许天光,勉强照亮满地狼藉。生锈的机器零件、散落的砖块、不知名的垃圾。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积起一汪汪水洼。
曲婷站在厂房中央,背对着他。她的羽绒服已经湿透,深灰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得惊人的轮廓。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方二军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曲婷慢慢转过身。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异常,像两团燃烧殆尽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