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里够远!”
曲婷说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远到没人会听见,远到没人会找到。”
“找到什么?”方二军的心往下沉。
“二军。”曲婷终于转过身。这时候方二军才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得像熬了几天几夜,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我骗了你!”
方二军心头一紧,强笑道:“骗我什么了?是不是又偷偷给我织毛衣了?我说过不用那么辛苦……”
“不是毛衣。”曲婷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关于我,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我到底是谁的事情。”
曲婷向前走了一步,煤油灯的光终于完全照亮她的脸。那张曾经在方二军眼中纯净如山泉的脸上,此刻每一条细微的纹路里都刻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肮脏。
“五年前,”曲婷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碎石,“我大一那年冬天,我爸在县城赌场欠了三十七万。债主是金承业的人。”
方二军的笑容僵在脸上。金承业,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大哥办的龙腾会馆案的主犯,新闻里播了又播的恶魔。
“他们来家里讨债。”曲婷继续说,眼睛直直看着方二军,像在逼自己不许移开视线,“我爸跪在地上磕头,我妈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不够,远远不够。然后金承业亲自来了。”
说到这里,曲婷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方二军下意识想扶她,但曲婷后退一步避开了。
“他说,钱可以不要,但我得跟他走。去龙腾会馆,工作一年,债务全清。”曲婷笑了,那笑容惨淡得让方二军心脏骤停,“我那时十八岁,以为真的是去工作。我以为只要一年,我就能回学校继续读书。”
“到会馆的第一天晚上。”曲婷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金承业设宴,说是给我接风。桌上有很多人,其中一个……是汪建明。”
汪建明。又一个方二军熟悉的名字。前副市长,现在到了政协,堂叔在养病。
“他们让我喝酒。”曲婷的眼睛开始失焦,像在看某个遥远而恐怖的画面,“一杯,两杯,三杯,我从来没喝过酒,很快就醉了。醒来的时候……”
她停住了。双手紧紧攥住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汪建明睡在我旁边。”曲婷的声音彻底哑了,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摩擦,“床单上有血。很多血。”
方二军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旁边的木桌,桌子摇晃,煤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在墙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你……”
方二军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那只是开始。”曲婷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从那以后,汪建明每周都会来会馆。每次来都要找我。有时候在会馆,有时候带我去酒店。金承业说,只要我让他满意,我家的债就能一直‘延期’。”
曲婷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抽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流淌:“一年变成了两年,两年变成了三年。我休学了,回不了学校了。我爸以为我在省城找到了好工作,每个月还能往家里寄钱。他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是汪建明给的‘零花钱’,是金承业发的‘工资’,是我……”
“别说了!”方二军终于吼出来,声音在堂屋里炸开,震得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但曲婷停不下来。一旦开始,那些被她压在心底五年的脓血就必须全部挤出来。
“我想过死。”曲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在会馆的浴室里,割过手腕。被救回来了。金承业说,我要是敢死,他就让我爸我妈我哥,一个一个下去陪我。”
“我想过报警。但每次汪建明来,会馆里的监控就会‘刚好维修’。我试过偷偷录音,被发现后,金承业当着我面把录音笔砸碎,然后让我看着……看着一个试图帮我的服务生,被他们从四楼扔下去。”
方二军想起大哥办的那个案子。想起新闻里说的“坠楼身亡的服务生”。原来那个人是因为曲婷死的。
“后来我学乖了。”曲婷擦了一把脸,眼泪混着厂区里荡起的尘埃在她的脸上留下污迹,“我听话,我顺从,我对着汪建明笑。金承业很满意,说我可以‘毕业’了。他给了我一个新身份,让我回千峦县,进文化馆,做一个‘干净’的创作员。”
她看着方二军,眼睛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然后我就遇见了你。”
方二军似乎有些恍悟,又似乎坠入了泥潭里。
“遇见你的时候,”曲婷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就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束光。你那么干净,那么明亮,那么毫无保留地爱我。我对自己说,就这一次,就贪心这一次。假装那些过去不存在,假装我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山里姑娘,假装我能配得上你。”
她终于崩溃了,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但我骗不了自己。每次你牵着我的手,我都会想起汪建明的手有多恶心。每次你吻我,我都会想起那些被迫的吻有多屈辱。每天晚上做梦,我都会回到会馆那个房间,回到那张床……”
“别说了!”方二军的声音在颤抖,“求求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曲婷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因为我不能再骗你了!因为我看到你哥查到我爸和金承业的关系了!因为我哥在深圳被抓了!因为汪建明马上就要完蛋了!这一切都要曝光了,我再不说,等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你会恨我一辈子!”
她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方二军:“现在你知道了。我是金承业用来控制汪建明的工具,是汪建明玩了五年的情妇,是龙腾会馆最肮脏的秘密之一。这样的我,你还爱吗?这样的我,你还敢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