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看着她。看着这个他爱了整整六个月,以为会爱一辈子的女人。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词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反应机制全部失灵。他只能呆呆地站着,像一尊被雨淋透的石像。
“说话啊!”曲婷抓住他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骂我啊!打我啊!说我是婊子啊!说我骗了你啊!”
方二军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碎裂。那些美好的记忆,他们在梯田上看日出,她在油灯下给他读自己写的诗,她靠在他肩上说“二军,等春天茶发芽了,我们一起去采茶”,所有的一切在此时此刻全部染上了污秽的颜色。
“我……”方二军竟然一时发不出声音了。
曲婷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看看方二军,说道:“我们没有时间了,二军。你哥已经查到一切了,汪建明马上要被抓了,到时候所有媒体都会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龙腾会馆里有个叫曲婷的姑娘,伺候了副市长五年。你的同事会知道,你的朋友会知道,你们方家的亲戚会知道……”
“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有用吗?”方二军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现在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你以为呢?”
“我要你从你口里讲出来,希望你这句话是真的,不要再骗我!”
曲婷深吸一口气,像用尽最后力气:“二军,现在我说我一直对你是真心的,你信吗?”
“我!”方二军想了想,“我应该相信!”
曲婷笑笑,叹口气说:“应该相信吗?我们最好不要演戏了。所以我们结束吧。从今天起,曲婷死了。你认识的、爱过的那个曲婷,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方二军好像真的懵了,他对曲婷说,又好像在自言自语:”我们真的完了吗?”
“你没有完,是我完了!”
曲婷走到墙边,那里堆着几个破烂的麻袋。她从其中一个麻袋里拿出一个帆布包,这个包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方二军走过去。
曲婷打开帆布包。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一些照片,还有几个U盘。她拿起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翻开,递给方二军。借着天窗漏下的微光,方二军看到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曲婷的字,他认得。但内容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2018年3月12日,汪第三次带我去酒店。他在浴室装摄像头,说这样‘刺激’。我吐了,他扇我耳光。”
“2019年7月,金承业让我去陪一个‘重要客人’,说是省里的。我反抗,他把我爸的医疗记录摔在我脸上,说我爸的心脏支架手术是他出的钱。”
“2020年冬天,我第二次怀孕。汪建明让金承业‘处理掉’。在会馆地下室的‘医疗室’,没有麻醉……”
方二军的手开始颤抖。他翻过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血,都是泪,都是他无法想象的屈辱和折磨。而写下这些的人,是他爱着的姑娘,是他想共度一生的女人。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这些?”
“因为之前我还抱着幻想。”曲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幻想也许有一天,我能彻底洗干净,能配得上你。幻想那些过去可以被埋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她抬起眼睛,看着方二军,眼泪无声地滑落:“但三天前,当我把真相说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可能了。有些脏,是洗不掉的。有些伤口,是愈合不了的。”
方二军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看着她,看着这个被生活撕碎了又拼凑起来的女孩,胸腔里翻涌着无数情绪——心疼、愤怒、无助、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肮脏的犹豫。
是的,他爱她。但那些文字里的画面,那些她经历过的每一个细节,此刻像无数细针扎进他的大脑。他能接受吗?真的能吗?
“这个U盘里,”曲婷拿起其中一个,“是汪建明存在我哥那里的录像的备份。这个,”她又拿起另一个,“是金承业行贿的部分账目记录。这些笔记本,是我五年来偷偷记下的所有事,所有人的名字,所有的时间地点。”
她把帆布包重新拉好,推到方二军面前:“交给你哥。这些应该能帮到他。”
方二军没接:“你呢?你把这些给我,你怎么办?”
曲婷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也悲伤得令人窒息。
“我?”她轻声说,“我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会用同情或鄙视的眼神看我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去!”方二军抓住她的手腕,“我们去南方,去海边,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曲婷摇摇头,轻轻抽回手:“二军,你还不明白吗?问题不在地方,在我。我走到哪里,这些记忆就跟到哪里。我闭上眼睛,就是会馆的房间;我躺下来,就是汪建明的脸;我呼吸,就是那股消毒水和精液混合的味道。”
她后退一步,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打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肩上:“我已经……不会爱了。不会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和你在一起的那六个月,是我偷来的,是我骗来的。现在,该还回去了。”
方二军看着她,看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他想抱住她,想告诉她一切都会好起来,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意义的哽咽。
远处传来隐约的鸣笛声——天快要亮了。雨势渐小,天边透出鱼肚白。曲婷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方二军余生都无法忘记:有爱,有歉疚,有解脱,还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决绝。
“忘了我吧。就当从来没遇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