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画完成。不是用你现在的方式。”
“找到那一点点暖黄,那一点点赭石。”
走到勐伴镇外那片雨林边缘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虫鸣如潮水般涌来,裹挟着潮湿的、属于夜晚的热带气息。曲婷站在林边,看着黑暗中那些巨大的、沉默的轮廓。三天前,她在这里遇见韩一石,慌乱逃离。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为了继续画那幅未完成的画。是为了完成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晨钟照常响起。曲婷已经站在校长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昨天没送出去的辞职信,现在那封信被仔细地折叠好,收进了口袋最深处。
校长看到她时,惊讶得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曲、曲老师?你不是……”
“我不走了。”曲婷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如果学校还需要我,我想继续教下去。”
校长愣了好几秒,然后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需要!当然需要!孩子们昨天还问呢,曲老师去哪里了……”
手续办得很快。本来辞职手续就还没完全走完。上午第三节课,曲婷重新站上讲台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孩子们从座位上跳起来,围到她身边,七嘴八舌:
“曲老师你回来啦!”
“我们还以为你不教我们了!”
“老师你去哪里了呀?”
曲婷蹲下身,摸摸这个的头,拍拍那个的肩。她看着这些纯真的眼睛,心里某处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老师去办了点事。”她说,“现在办完了,回来了。”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去了画室。那间小小的、朝南的储藏室。画架上还是空的,三天前她离开时,把那幅未完成的雨林卷轴带走了。现在,她把画重新展开,钉在画板上。灰绿色的调子,孤独的望天树,厚重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叶片。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颜料盒,挤出一小管赭石色——那是她几乎不用的颜色,太暖,太亮,和她的调色盘格格不入。笔尖蘸上颜料,悬在画布上方。她的手在颤抖。韩一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不是不会用这些颜色。你是不敢用。”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不是在大片的灰绿上覆盖,而是在树干的阴影处,加了一笔极淡的赭石。几乎看不见,但存在。然后是第二笔,在叶片的边缘,一点几乎可以忽略的暖黄。第三笔,在画面右下角,几不可察的粉红——那是她从另一管几乎干涸的颜料里,拼命挤出来的最后一点。
三笔之后,她停下来。画没有变明亮,没有变欢快,还是那幅阴郁的雨林。但那三笔颜色,像黑暗中隐约的星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足够了。
曲婷放下画笔。她没有继续画下去,而是把画取下来,重新卷好,放回画筒。有些画,不需要完成。只需要开始。那天晚上,曲婷宿舍的灯亮到很晚。
书桌上摊开几张信纸。是从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格子,纸很薄,钢笔写上去容易洇墨。她试了好几次,才找到合适的力度。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没有落下。该怎么开头?
“二军”?太亲昵了,他们之间早已不是那种关系。“方二军同志”?太正式了,像公函。最终,她写下:
“方二军:见信好。……”
三个字,写完后停了很久。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像心跳的节奏。
“我在西双版纳,勐伴镇小学教书。这里离千峦县很远,离省城更远。孩子们大多是傣族、哈尼族、布朗族,很纯真,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泉水。……”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不是斟酌修辞,是斟酌要不要说真话,说多少真话。
“写这封信给你,不是因为我想回到过去。我们回不去了,我知道。也不是因为我想求得原谅。有些事,不是原谅可以解决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不是别人告诉你的版本,是我自己的版本……”
写到这里,她的手开始颤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颤抖的痕迹,像心电图上不规律的波动。她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勐伴镇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像黑暗中孤独的眼睛。远处澜沧江的水声隐约传来,恒久,绵长。
她想起方二军。想起他在千峦县文化站后院,笨拙地帮她整理山歌谱子,手指被纸张划破也不在意。想起他站在梯田边,指着满山的绿说“等春天茶发芽了”。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么干净,那么炽热,像要把她心里所有的黑暗都照亮。
可有些黑暗,是照不亮的。只能自己穿越。曲婷回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从哪儿说起呢?从五年前吧。
“那年我十八岁,在省艺校读大二。我爸在县城赌场欠了债,很多债。金承业的人来家里,说钱可以不要,但我得跟他走……”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润土。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故事,终于找到了出口。她写自己被带进龙腾会馆的第一夜,写那间陌生的房间,写床单上的血,写醒来时身边的汪建明。写那些持续五年的、每周都要重复的屈辱。写金承业如何用家人的安全威胁她,写那个试图帮她的服务生小孟被从四楼扔下去时,她在三楼窗户后看到的画面。
写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控诉,只是陈述事实。像在写别人的故事。写到遇见方二军时,她的笔停顿了。
“你出现的时候,我像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一束光。那么亮,那么暖,让我几乎要相信,也许我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但我不配。不是自轻自贱是事实。那些发生过的事,像刺青刻在皮肤上,刻在灵魂里。我可以换名字,可以换地方,但换不掉那些记忆……”
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她没有擦,继续写。
“所以我逃了。从千峦县逃到版纳,从曲婷变成曲静。我以为只要逃得够远,就可以把过去甩在身后……”
“但我错了。过去不是行李,可以随便放下。它是影子,你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
她写到在雨林里遇见韩一石。她省略了名字,只说“遇见一位老画家”。写到他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黑暗和光的比喻。写到在勐润镇的再次相遇,写到那场改变了她走向的谈话。
“他告诉我,逃避有用,但只能一时。他告诉我,可以把黑暗画得丰富,有层次,有质感。他告诉我,最深的黑暗里,也有最细微的光粒子在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