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方二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窗外有月光,很淡,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狗吠声,一声,两声,然后沉寂。
他想起了韩一石。从曲婷的信里,他能感觉到她说的那位老画家的智慧应该是他。如果是韩一石面临这样的选择,他会怎么选?也许他会说:不要用脑子选,要用心选。
但方二军的心是乱的。心里有对曲婷的疼惜和不舍,有对汪梦姣的好感和期待。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
也许,问题不在于选谁。而在于,他是否准备好为选择承担责任。
选择曲婷,就要准备好面对那些无法治愈的伤痛,准备好接受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快乐的爱人,准备好承受家人和社会可能的不理解;选择汪梦姣,就要准备好告别过去,准备好开始一段全新的关系,准备好可能永远无法完全忘记曲婷的内疚。
无论选哪个,都有代价。也无论选哪个,都会失去另一个可能。
天快亮的时候,方二军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又做梦了,但这次的梦很清晰。他在爬山。不是千峦县的云雾山,是一座陌生的山,很高,很陡。山上有两条路,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向左的路上有个人影,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背对着他,正在往上走。向右的路上也有个人影,穿着米白色的长裙,也背对着他,也在往上走。
他想喊她们,但发不出声音。想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背影,在晨雾中渐渐远去,消失在不同的方向。然后他醒了。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选择,还在那里等着他。像山上的岔路口,沉默地,坚定地,等着他迈出脚步。方二军坐起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无论多难,无论多痛,他必须做出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两个女人。
她们都在自己的路上前行。而他,不能永远站在岔路口,看着她们远去。
方二军做了两天的准备后,便于第三天的下午来到了汪梦姣的宿舍。这里仍然很温馨,所有摆设基本照旧,只有那架老旧的星海牌钢琴从靠墙的位置被拉到了屋子中央。斜射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钢琴漆面上,琴键泛着象牙般的微黄。
“我准备好了!”
汪梦姣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盖边缘。紧接着便非常麻利地褪去身上的所有衣服。方二军没有让她全裸。他递过去一条极薄的白纱。那是他跑到县城特意买来的真丝画布衬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披上这个吧。”
汪梦姣接过白纱时,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颤。她没有问为什么不是全裸,只是轻轻将白纱从肩头滑下。那纱太透了,透得几乎看不见,却又在关键处,以光线和褶皱制造出微妙的分界。她坐在琴凳上,侧对着他。晨光从高窗泻下,正好勾勒出她颈项的弧度,肩胛的起伏。白纱从一侧肩膀垂落,在腰间松散地缠绕,然后沿着大腿的曲线滑下,在膝弯处堆叠成朦胧的光晕。
“弹点什么吧。”
方二军说着已经开始打底稿。汪梦姣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是肖邦的《夜曲》。琴声在空旷的琴房里荡开,每一个音符都裹着晨光的微粒。方二军的画笔追随着琴声。他画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落时肌腱的细微牵动,画她随着旋律微微前倾时脊柱的凹陷,画白纱在动作中产生的、几乎不可见的飘拂。那条纱实在太妙了。它没有遮蔽什么,反而让一切变得更加意味深长。每一个半隐半现的转折,每一处若即若离的覆盖,都在诉说比完全裸露更多的东西。
画到锁骨下方那片被纱轻轻覆盖的阴影时,方二军的手停了停。他想起了曲婷。
曲婷的锁骨更突出些,因为瘦。他也曾画过她的锁骨,在她还愿意做他模特的时候。那时她总是穿着整齐的衣裳,最多解开领口的扣子。
“你走神了。”汪梦姣忽然说,琴声未停。
方二军一惊。画纸上,那条白纱的线条不自觉地延长了,延伸向画框之外,仿佛要飘向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对不起。”
“不用道歉。”汪梦姣转了一个和弦,“你在想她,对吗?”
琴声继续流淌。方二军没有说话。他在这个被音乐和白纱包裹的空间里,谎言显得太过粗陋。
“你知道吗,”汪梦姣的声音混在琴声里,像另一个声部,“我选择从省城调来千峦县,就是为了逃离一个选择。不同的是,我的选择是工作上的,而你是感情上的。”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滑过一串琶音:“但本质上都一样,都是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哪条路通往更好的未来。”
方二军的画笔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他画得更加果决。他不再试图隐藏笔触里的犹豫,就让那些犹豫变成画面的一部分。白纱边缘的轻颤,光斑在皮肤上的游移,指尖在琴键上欲起未起的瞬间。
当太阳完全射不进屋子里的时候画完成了。汪梦姣披上衣服走过来看画。她沉默了很久。
“你画的不只是我,”最后她说,“你还画了你自己的选择。”
方二军看向画面。是的,那条白纱在画中有了自己的生命。它既缠绕着弹琴的女子,又仿佛随时会随风飘走;既温柔地覆盖,又诚实地透出底下的一切。它处在“遮蔽”与“展现”之间,处在“拥有”与“失去”之间,处在“留下”与“飘远”之间。就像他此刻的心。
“这幅画叫什么?”汪梦姣问。
方二军看着晨光中微微飘动的真实白纱,又看看画中那凝固的、却仿佛仍在流动的纱。
“就叫《岔路》吧。”他说。
汪梦姣轻轻触碰画布上那条白纱的纹理,指尖传来亚麻布的粗粝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