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请完整地走完它。”
方二军鼓足了勇气,把一切都和说汪梦姣了。在那个弥漫着淡淡茉莉花香的教师宿舍里,他将自己与曲婷的过往、那份沉重的爱怜与道义,以及自己对汪梦姣那份被理智与欲望反复炙烤的心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言语有些混乱,逻辑也不甚清晰,像一个在迷宫里打转太久的人,终于放弃了独自寻找出口。
汪梦姣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用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上茶杯的边沿。窗外的天空渐渐变得黑了下来,但虽然只有一勾明月却也照亮了万里晴空。
方二军终于说完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立刻被更大的虚空所包裹时,汪梦姣站起身,走到了那架小小的电子钢琴旁。
“听首曲子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雨后初霁的湖面。
汪梦姣坐下,手指轻触琴键。这次流淌出来的,不再是肖邦的忧郁,而是德彪西的《月光》。清冷、朦胧、带着水波般的荡漾与不可捉摸的幻美。音符像有生命的精灵,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盘旋、上升,钻进方二军的耳朵,抚过他焦灼的心绪,却又撩拨起更深处隐秘的涟漪。他看着她专注于音乐的侧影,光线为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曾经被他用目光和画笔细细描摹过的颈项线条,随着旋律微微起伏。
一种混合着欣赏、欲望、感激与迷茫的复杂情绪,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在这纯粹的音乐与纯粹的美面前,所有世俗的纠结似乎都暂时退却了,只剩下被唤醒的、澎湃的春心随着音符荡漾。就在那情感的浪潮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忍不住想靠近,想伸手触碰那近在咫尺的光晕时,琴声,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寂静却已如潮水般迅速填补了空缺。这突如其来的空白,像一脚踏空,让方二军的心猛地一坠。
汪梦姣转过了身。她的脸上没有怨怼,没有期许,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她站起身,走到还有些恍惚的方二军面前,微微俯身。
一个吻,轻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如羽毛拂过,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和一丝钢琴键般微凉的触感。
“我尊重你的选择。”
汪梦姣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这句话,既是对他之前坦诚的回应,也像是给这段关系的一个温柔而决绝的解读。方二军怔住了。额头上那一触即离的微凉,比任何热烈的亲吻都更让他心悸。它像一道清冽的泉水,瞬间浇醒了他被音乐催化的迷乱,也让他心底那个徘徊不决的念头,骤然清晰、坚硬起来。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去找她。去西双版纳,找曲婷。”
方二军说出这个决定,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泛起更深的惶恐,“可是我怕……”
“怕什么?”
方二军支支吾吾着,“我怕面对旧伤,怕重蹈覆辙,怕自己在那片过于浓郁的土地和情感里,再次迷失,无法自拔!”
汪梦姣安静地看着方二军眼中翻腾的挣扎与恐惧,片刻后,她点了点头,说出了一句让方二军彻底愣住的话:
“我陪你去。”
“什么?”方二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陪你去西双版纳。”
汪梦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起去买本书,“你不是怕无法自拔吗?需要一个清醒的旁观者?或者说,一个现实的锚点?”
汪梦姣的理由听起来冷静而实用,但方二军却从中听出了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了一般好感与期待的、近乎慈悲的懂得与成全。她不是在争取,也不是在赌气,她是真的在帮他看清自己的心,哪怕那条路最终通向的不是她。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汪梦姣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起身,像是需要一点距离来承载接下来话语的重量。她走到窗边,那扇窗框出了千峦县稀疏的夜色,几星灯火在渐浓的暮霭中怯生生地亮起,像瞌睡人的眼。她的背影对着他,削瘦而挺拔,仿佛一株静默的竹,融进了窗外沉落的昏暗里。
“因为我也想知道,”她的声音响起,不像从她身体里发出,倒像从窗外遥远的灯火,或是更深的夜色里飘来,带着一种空茫的回响,“你心底那座山的岔路口,究竟指向何方。”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精巧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方二军心锁最隐秘的锁孔。他一直在描述那两条路,描述路上的背影,描述选择的沉重,却从未敢如此清晰地承认。连他自己,其实也站在迷雾之外,看不见内心深处那条真正被光照亮的路径。汪梦姣看的,不是他口中描述的曲婷或汪梦姣,而是那个在曲婷与汪梦姣之间徘徊的、名叫方二军的灵魂的终极取向。她想看的,是他爱的本质,是他欲望的源头,是他灵魂深处无法自欺的真相。这已超越了对一个选择结果的关心,近乎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点残酷的观摩。
观摩一个男人如何在他的情感炼狱里寻找真金。
汪梦姣顿了顿。窗玻璃上隐约映出她平静的侧脸轮廓。那停顿不是犹豫,更像一种蓄力,为了说出更坚硬、也更核心的话。
“而且,”汪梦姣的语气微微下沉,有了磐石般的质感,“真正的选择,不应该在逃避和恐惧中做出。”
方二军感到胸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重重一撞。是的,逃避。他不断拖延,用思考的假象掩盖行动的怯懦;用对两人“难以割舍”的渲染,来粉饰内心对承担选择后果的恐惧。他怕选曲婷,是怕背负永恒的忧伤和世俗的压力;怕选汪梦姣,是怕承受内疚的啃噬和“忘本”的自责。他的“难”,底色竟是“怕”。汪梦姣一语洞穿,将那层包裹着彷徨的、自怜的华丽外衣轻轻剥落,露出里面瑟缩的、不敢直视阳光的真实内核。
“你需要面对,无论是她还是你自己的内心。” 汪梦姣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像冰层下的流水,“我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提醒你回头看看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