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梦姣扶稳陶碗,收回手,她的指尖冰凉。她看着方二军痛苦而迷茫的脸,又看了看对面沉默得像一尊雕像的曲婷。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方老师,路不是用来‘选’的,是用来‘走’的。你站在这里问怎么选,不如问问自己,哪条路,是你即使跌倒流血,也还想继续走下去的。”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向曲婷投来的、带着复杂审视意味的视线,继续说道:“有些背影,注定是要远去的。强留的回头,看到的未必是你想见的脸。”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方二军用酒精营造出的混沌,也刺向了曲婷那层看似坚硬的平静外壳。曲婷的脸色在灯光下似乎更白了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方二军愣住了,酒意仿佛瞬间醒了一半。汪梦姣的话太直接,太锋利,直接指向了他所有逃避的核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而曲婷的沉默,此刻也显得无比沉重,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却又一字不肯吐露。
就在这时,饭馆外传来一阵喧闹,是几个晚归的本地青年说笑着走过,打破了室内令人窒息的寂静。那喧闹声很近,又仿佛很远。
方二军看着眼前两个女人:一个是他曾想共度一生却伤痕累累的旧爱,如同月色下静默的深潭,神秘而沉重;一个是他心动钦佩又心怀愧疚的新知,如同山间清冽的泉水,清醒而坚韧。米酒的后劲真正涌了上来,头晕目眩,心却在一片混沌中,感到一种尖锐的、无处遁形的清明。这场旅途,这个夜晚,这幽静饭馆里的对峙与剖白,仿佛将他逼到了绝壁边缘,再无回旋余地。他颓然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片酒液晕开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的地图,指向未知的迷途。而前路,依旧隐在勐伴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等待着他用醉意褪去后的双脚,去丈量,去抉择。
方二军是真的醉了。米酒绵软的后劲混合着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他脚下虚浮,意识像漂在湿热河流上的碎木。曲婷和汪梦姣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沿着昏黑崎岖的小路往镇口那家唯一的简陋旅社走。他的手臂搭在两人肩上,头沉重地垂着,口中含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真切。两个女人的身体都绷得有些紧,不是为了负担他的重量。他并不算太重,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被迫的近距离接触,以及各自心中翻腾的思绪。
曲婷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一侧,她的步子迈得很扎实,对这条路熟悉得闭眼也能走。她抿着唇,目光直视前方浓稠的夜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鼻翼随着轻微的喘息微微翕动。汪梦姣在另一侧,努力适应着方二军身体倾斜带来的重量,高跟鞋在红土路上走得有些磕绊,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更用力地撑住他。她能闻到方二军身上浓重的米酒气,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也能感觉到另一边曲婷身体传来的、一种克制的力量感。三个人的影子在偶尔掠过的摩托车灯光下,拉长、变形、又缩短,古怪地粘连在一起。
终于到了那家名为“边陲客舍”的旅社,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傣族大妈,见怪不怪地瞥了他们一眼,用生硬的汉语指了指楼上最靠里的房间。楼梯狭窄而陡,每一步都吱呀作响。将方二军几乎是拖进房间,安置在那张硬板床上时,两个女人都已微微出汗,气息不匀。
方二军一沾床,便陷入昏睡,眉头紧锁,似乎梦中也不得安宁。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还有床上那个沉沉睡去的男人。一盏功率不足的灯泡悬在屋子中央,光线昏黄,将简陋的家具照出浓重的阴影。空气凝滞,比饭馆里更加逼仄。先前饭桌上那些未曾完全挑明的话,那些在沉默中交锋的视线,此刻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汪梦姣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窗,潮湿的、带着植物清苦气息的夜风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曲婷,似乎也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呼吸。
“坐吧。”倒是曲婷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哑。她自己坐在了靠墙唯一的一把竹椅上,指了指床边那个小木凳。
汪梦姣转过身,依言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依然保持着一份惯有的沉静,但眼神里多了几分面对最终谜底的专注。沉默持续了片刻,只有方二军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你……”曲婷抬起头,目光落在汪梦姣脸上,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探究或客套,而是一种直接的、近乎审视的凝视,“你是认真的吗?对他。”
问题直白得让汪梦姣睫毛微微一颤。汪梦姣迎上曲婷的目光,没有闪避:
“认真。”
“哪怕他此刻心里,大半还是过去的影子?哪怕他可能永远也走不出那片山雾?” 曲婷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非质问。
汪梦姣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人心里的雾,不是靠另一个人就能驱散的。最终需要自己走出来,或者,学会与雾共存。” 她顿了顿,“我看到的,是一个被困在过往和责任里的人。我欣赏他的重情,也心疼他的犹豫。而我……或许可以给他一份不一样的情感,一种更简单,也可能更轻松的开始。哪怕只是短暂的。”
“轻松?”曲婷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苦笑,又像自嘲,“和我在一起,确实不轻松。我带给他太多阴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了许多的手指,“在西双版纳这几年,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伤痛,注定是无法被另一个人完全治愈的。它们会长在身上,成为你的一部分。要求别人背负这些,是不公平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汪梦姣,看向床上沉睡的方二军,眼神复杂难明,有残留的柔情,有深刻的疲惫,也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我留在这里,不是逃避,也不是惩罚自己。是这里的孩子,这里的阳光和雨水,这里简单到近乎原始的生活,让我找到了一种平静。一种不需要依赖任何人、任何过去来定义的平静。这里需要我,而我,也需要这里的这种‘需要’。”
她的话说得很慢,却字字清晰,像在宣示,也像在说服自己。“所以,”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汪梦姣脸上,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托付般的郑重,“我不会跟他回去了。千峦县,省城,那些过去都过去了。他应该有他的新生活,不必再被我的影子拖拽着。”
汪梦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预料过曲婷可能拒绝,可能犹豫,却没料到是如此清晰、如此决绝的放手。这放手背后,不是不爱,而是一种更深沉、也更残酷的领悟,爱不再是占有或拯救,而是放开彼此,各自寻找生命的落点。
“我希望,”曲婷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能对他好。哪怕只是短暂的。带他走出那片山雾,或者,至少让他看到雾之外的阳光是什么样子。他这个人,心思重,念旧情,但心底是热的,是好的。他值得一份不那么沉重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