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汪梦姣心中某个紧绷的锁扣。一路的陪伴,一路的观察,一路的克制与期待,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个清晰而积极的信号。曲婷不仅退出,而且是一种带着祝福的、理智的退出。这意味着,横亘在她和方二军之间的最大障碍——那份沉重如山的旧情与责任,正在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消解。她看到了希望,不是掠夺来的,而是在理解和成全的土壤上,自然萌发出的希望。
“我明白了。”
汪梦姣郑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虚伪的推辞或客套,“我会尽我所能。” 这承诺,既是对曲婷,也是对沉睡的方二军,更是对她自己。
话似乎说到了尽头。两个女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逐渐被一种沉重的、达成共识后的寂静所取代。又坐了片刻,曲婷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早课。”
汪梦姣也起身相送。到了门口,曲婷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轻声说:
“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说完,曲婷径直走入了门外的夜色中,浅蓝色的背影很快被浓重的黑暗吞没,步伐依旧稳当,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带上了一份新的、孤独的决绝。
汪梦姣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沉睡的方二军。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一切,空气里还残留着米酒的甜腻和曲婷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的气息。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方二军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这个让她一路牵挂、心疼又钦佩的男人,此刻毫无防备地躺在这里,而他情感世界里那座似乎不可逾越的大山,刚刚被山那边的人,亲手移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种混合着胜利感、怜爱、以及巨大责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她俯下身,非常轻地,在方二军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这个吻,不同于画室那次微凉如露的触碰,带着温热,带着尘埃落定般的释然,也带着一丝即将开启新篇章的悸动。
然后,她直起身,望着窗外勐伴镇沉沉的、孕育着无限可能的黑夜,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音,低语道:
“大功告成了。”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它意味着最艰难的外在障碍似乎已经扫清,意味着她终于可以不再仅仅是“提醒者”或“路标”,而有可能正式走入他情感世界的中心。然而,这“功成”的背后,是另一个女人透彻心扉的放手与远走,是眼前这个男人尚未清醒、前路依旧迷茫的醉态,也是她自己未来需要面对的、全新的情感挑战。希望确实看到了,但希望之后的路,依然需要一步一步,谨慎而真诚地去走。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傣家歌谣,悠长而哀婉,仿佛在为一段旧故事送行,又仿佛在迎接一个未知的新开始。
汪梦姣那句如释重负的“大功告成”,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深远。它并未直接传入沉睡的方二军耳中,却仿佛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渗入了他被酒精浸泡的梦境,搅动了潜意识里沉睡的巨兽。
方二军是在后半夜醒来的。头像被钝器击打过般闷痛,喉咙干得像烧过的砂纸。旅舍房间的黑暗浓稠而陌生,只有窗外透进一点稀薄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灯火的微光。他花了片刻才辨认出自己身在何处,昨夜的碎片随着意识的清醒开始刺痛地拼合:饭馆昏黄的灯,辛辣的菜肴,一碗接一碗的米酒,曲婷静默如深潭的脸,汪梦姣沉静却锋利的话语。还有最后,两个女人架着他,在崎岖夜路上踉跄前行时,手臂接触到的温度,以及某种无声的、绷紧的张力。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头痛欲裂,但思维却在宿醉后的虚弱中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汪梦姣昨晚说的话,一字一句,在他脑海里异常清晰地回放起来:
“路不是用来‘选’的,是用来‘走’的……”
“有些背影,注定是要远去的。强留的回头,看到的未必是你想见的脸。”
还有最后,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她平静说出的,关于“他值得一份不那么沉重的情感”,以及曲婷那近乎托付的回应……
当时他醉意朦胧,只觉得这些话刺痛,却无力深究。此刻,在孤身一人的清醒黑暗中,这些话的意味,连同汪梦姣最后那声低语,他其实并未听清内容,却能感觉到她语气中那微妙的变化,但是也能够感觉到像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剥开了他这些日子来自以为是的“煎熬”与“两难”。
一种迟来的、却异常汹涌的义愤,夹杂着对曲婷深切的怜惜与不平,猛地攫住了他。
汪梦姣的话,冷静、理智、甚至充满“为他好”的善意。但此刻,在方二军听来,却隐隐透着一种胜利者的从容规划?一种将他和曲婷之间那段厚重、疼痛、浸透了青春与生命挣扎的情感,轻描淡写地定义为“沉重的阴影”、“需要走出的山雾”的简化?她像一位高明的医生,冷静地诊断他的“病症”,并给出了看似最优的“治疗方案”——割舍过往,拥抱新生,与她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