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曲婷呢?曲婷的沉默,她的平静,她决绝地要留在这片红土地上的选择,在汪梦姣(或许也包括他自己之前)的语境里,似乎成了一种“成全”,一种“放手”,一种“明智的退场”。可这真的是全部吗?
方二军的心尖锐地疼了起来。他想起曲婷那双变得粗糙的手,想起她眼中那深潭般的平静下可能隐藏的惊涛骇浪,想起她点菜时那份熟稔背后的孤独坚守,更想起多年前,她伏在他肩头哭泣时,那份将他视为唯一浮木的依赖与脆弱。她的“平静”,真的是释然吗?还是无数次深夜痛哭后,用尽力气为自己构筑的、抵御更多伤害的堡垒?她的“放手”,真的是不爱了吗?还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因为自知无法给予对方“轻松”而选择的自我放逐?
他竟然一直在用“选谁”的框架来思考问题,仿佛曲婷和汪梦姣是摆在货架上等待他挑选的两件商品,各有优劣,需要他权衡得失。可曲婷从来不是一个“选项”,她是他生命里一道深刻的刻痕,是他曾发誓要守护的伤痛,是他过往的一部分,塑造了今天的他。汪梦姣的出现,像一道清新的风,让他看到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这固然珍贵,但这难道就意味着,他有权利将曲婷的牺牲与孤独,视为理所当然的“背景板”,甚至暗自庆幸她的“识趣”退场吗?
不,不该是这样的。
汪梦姣很好,清醒、独立、有力量,像一座精致而坚固的桥,可以引渡他去往看似更明媚的彼岸。但曲婷……曲婷是他来时路上,那座他曾经并肩攀爬、也曾共同跌落、染着彼此鲜血和泪水的山。他不能因为看到了桥,就假装山不曾存在,更不能因为山沉默、山似乎“允许”他离开,就觉得自己可以毫无愧疚地踏桥而去。
一种强烈的冲动席卷了他。他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安排”,不能就这样接受汪梦姣和曲婷之间那场似乎已达成共识的“交接”。他欠曲婷的,不是一个在醉酒糊涂中被决定的“结局”,而是一次真正的、透彻的、面对面的对话。他要亲口听她说,听她这些年到底如何走过来,听她留在西双版纳的真正原因,听她内心深处,对他,对过往,究竟是何想法。不是透过汪梦姣冷静的分析,不是透过他自己的臆测和愧疚,而是直面那个真实的、活生生的、他曾经深爱过、也深深伤害过的曲婷。
他要在一切尚未“大功告成”、尚未被“盖棺定论”之前,去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挽回什么,或许他心底深处仍有一丝这样的奢望?至少,是为了尊重,为了澄清,为了让自己未来的每一步,无论走向何方,都能踩得踏实,无愧于心。
窗外的天色,开始透出一点点蟹壳青。勐伴镇的清晨,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悄然降临。方二军掀开薄被,起身下床。宿醉的不适仍在,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坚定。他洗了把冷水脸,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却燃着两簇火苗的眼睛。
他要去找曲婷。现在就去。在她开始一天的教学之前,在那所简陋小学的晨光里,或者在任何她愿意与他坦诚相对的地方。他要抛开所有的预设、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为你好”或“为我好”,进行一次灵魂赤膊相见的对话。
至于汪梦姣,以及她那句意味深长的“大功告成”……他暂时将之搁置在心房的某个角落。他感激她的陪伴与付出,但此刻,他必须首先了结与过去的债务。他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衫,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拉开房门,脚步坚定地走进了勐伴镇即将苏醒的、朦胧的晨光之中。前方的路依旧不明,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先去攀越那座沉默的山,才有资格谈论是否要踏上那座桥。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勐伴镇夜色的粘稠,方二军带着一夜未眠的清醒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心,刚拉开房门,却险些与正要敲门的汪梦姣撞个满怀。
她显然也起得很早,甚至可能根本没怎么睡。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穿着整洁的米白色衬衫和长裤,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在廊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保温桶,热气从缝隙里袅袅溢出,是米粥的清香。
“醒了?头疼吗?我煮了点粥,暖暖胃。”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惯有的体贴,但仔细观察,能发现那平稳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眼神也比往日更深,像藏着什么亟待确认的东西。
方二军心头一暖,但旋即被更强烈的、要去见曲婷的冲动淹没。他侧身让她进屋,接过保温桶放在桌上,却没有坐下喝粥的意思。
“梦姣,谢谢。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他声音有些干涩,避开她探寻的目光。
汪梦姣站在门边,没有动。“这么早?去哪里?”她的问话很自然,但方二军听出了一丝刻意的平静。
“我去学校那边,找曲婷。”他索性直接说了出来,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是清晰的坚持。
房间里空气瞬间凝滞了。保温桶口逸出的白汽,在昏黄的光柱里懒洋洋地升腾,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寒意。
汪梦姣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方二军,你昨晚还没醉够吗?现在去找她,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
“正因为昨晚醉了,有些话没说明白!”方二军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宿醉的头痛和内心的焦灼让他失去了平日的温和,“我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我得跟她谈清楚,面对面,清醒地谈!”
“谈什么?”汪梦姣向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地盯住他,“谈你的愧疚?谈你的不舍?还是谈你终于发现,她‘伟大’的放手让你更心疼了,所以你忍不住要去表达你的‘敬意’和‘不平’?”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方二军的心上,“方二军,你看清楚!昨晚,是她亲口说的,她不会跟你回去!是她希望你开始新生活!你现在跑去,算什么?是去质疑她的决定,还是去给你的犹豫不决寻找新的借口?”
“我不是去找借口!”方二军被她的话刺痛,脸涨红了,“我是去尊重她!尊重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我不能像完成一个任务、达成一个协议一样,就这样把她‘交接’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开始我的‘新生活’!这对她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