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烂在宿舍里,和霉斑、灰尘以及无休止的自我折磨一起腐朽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颇具旧时代色彩的方式到来了。
那天下午,久违的阳光勉强撕开云层,投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光柱。县文化馆的老馆长,一个平时对方二军还算关照的本地文化干部,亲自找到了他的宿舍。老馆长敲了半晌门,才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方二军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如同野人般的半张脸。
老馆长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进来,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二军同志,省里来的挂号信。馆里让你立即动身,回省群艺馆述职。”
“述职”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方二军几乎停滞的心湖,激起了一圈迟钝的涟漪。他茫然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格式字体的信笺,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脆硬触感。上面的字迹清晰而权威,盖着鲜红的公章,命令简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老馆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补充道:“收拾收拾吧,赶紧回去。这里终归不是长久之地。回去好好跟领导说明情况,总还有机会。”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在这里的躺平和引发的议论,恐怕已经传到了省里,这次述职吉凶难料。
门关上了,老馆长的脚步声远去。方二军捏着那张电报,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道,正好落在那方鲜红的公章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回省城。述职。
这两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他自我封闭的牢笼。逃避、颓废、自我放逐,这一切似乎都要被这张来自体制内的、不容置疑的纸,强行画上一个仓促的句点。是审判?是拯救?还是一次更彻底的放逐的开始?
他不知道。但那股几乎将他溺毙的虚无和痛苦,似乎因为这外在的、强力的介入,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外部世界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指甲和皱巴巴的衣襟,又抬头望向那道刺目的阳光。一场大病,似乎到了必须强行用药,甚至动刀的时刻了。而手术台就在遥远的省城。
方二军登上返程列车时,千峦县正下着一场黏腻的毛毛雨。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湿气,粘在皮肤上,渗进棉质外套的纤维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土腥和苔藓味。车窗玻璃外飞速倒退的,先是熟悉的、被雨雾揉皱的墨绿色山峦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淋漓而模糊;接着,山势逐渐平缓、驯服,变成大块大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田畴,偶尔闪过一两点孤零零的农舍;最后,连田野也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延伸的灰色厂房、密集的输电塔、以及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标着省城方向的路牌。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液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方二军靠在硬座冰凉的塑料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他怀里揣着那张电报,薄薄的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渍浸得有些发软,硌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块即将融化、却又无比沉重的冰。回去做什么呢?述职。这两个字在他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弹跳,却激不起任何具体的想象。或许是更严厉的审视,或许是程式化的批评,或许……他不敢再往下想。西双版纳灼热的阳光、勐伴镇昏黄灯光下曲婷平静的脸、千峦县旅社走廊里汪梦姣决绝离去的背影。这些记忆的碎片,随着列车有节奏的摇晃,不断撞击着他麻木的神经,带来一阵阵迟滞的钝痛。
省城的站台庞大、喧嚣,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呼喊、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以及广播里冰冷而重复的电子音。潮湿的土腥气瞬间被干燥的、混合着尾气和尘埃的城市空气所取代。方二军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像一截被潮水推上岸的朽木。走出车站,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白晃晃一片,刺得他眼眶发酸。熟悉的城市街景扑面而来,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繁忙有序,与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废墟形成刺眼的对比。
省群艺馆那座苏式风格的旧楼,在周围新兴建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灰扑扑的,墙皮有些斑驳。走进大门,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旧书报、水磨石地板清洁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包裹了他。新任馆长是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姓陈。陈馆长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办公桌上文件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盆绿萝修剪得一丝不苟。见到方二军,陈馆长从文件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迅速在他略显邋遢的外表和憔悴的脸上扫过,随即浮起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微笑。
“方二军同志,回来了。坐。” 陈馆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述职过程简短得超乎想象。陈馆长没有过多询问千峦县具体的帮扶工作细节,只是泛泛地肯定了他“在基层的锻炼”,语气像是背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提纲。偶尔提及几个千峦县文化工作的通用名词,也仅仅是点到为止。方二军准备好的、关于自己后期颓唐的辩解或忏悔,全然没有了出口的机会。他像一枚被无形之手操纵的棋子,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应一声“是”或“感谢领导关心”。
更令他愕然的是,陈馆长随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西服外套,一边利落地穿上,一边说:“厅里领导想见见你,了解下基层情况。正好,我带你过去。”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文化厅大楼与群艺馆仅隔两条街,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象。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厅开阔,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水晶灯饰。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高级酒店走廊的香氛味道,掩盖了所有个体的气息。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带着空旷的回响,每个人的行走都似乎自动调整了节奏,变得稳重而节制。方二军跟在陈馆长身后,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像一件沾着泥点、误闯入精密仪器的粗糙部件。
新任主管副厅长的办公室在高层,视野极佳,整面落地窗外是省城错落的天际线。办公室极大,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精装书和各类奖杯、奖牌,擦拭得锃亮,在从窗外透进的充足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本省名家的字画,意境悠远,装裱考究。
副厅长姓何,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宜,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见到陈馆长领着方二军进来,他对着电话简短地说了句“就这样”,便挂断了,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方二军身上,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迅速的评估,但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反而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局面的从容。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这笑容比陈馆长的要生动得多,也更有温度,甚至主动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绕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