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军的语速平缓,却带着揭露残酷真相的冰冷,“具体细节出于保护受害人和案件保密需要,我不能多说。但你只需要知道,她经历的事情远超普通人的想象和承受极限。她能走出来走到今天这一步,像韩老说的那样‘把根扎进红土里’,非常非常不容易。她选择西双版纳,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疗伤或奉献,也是一种彻底的、远离过去所有阴影的自我保护。”
方大军看着弟弟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二军,我这么说可能很残酷。但正因为我处理过那个案子,接触过卷宗,听过她的部分证词,我才更清楚,她内心的创伤是极其深重和复杂的。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光,可能是她黑暗经历中为数不多的光亮,但也正因为如此,你们的关系里掺杂了太多同情、拯救和不堪回首的过去。这样的基础,对开始一段健康、平等的长期关系而言,非常脆弱,甚至危险。对你,对她,都是。”
方二军如遭雷击,僵在沙发里,韩一石勾勒出的那棵“坚韧的树”的形象,此刻仿佛被泼上了一层浓重的、无法洗刷的黑暗底色。他想起曲婷眼中偶尔闪过的、深不见底的沉寂,想起她拒绝回头时那决绝背后的恐惧,或许不仅仅是恐惧失去他,更是恐惧触及那段地狱般的记忆。原来他一直未曾真正理解她背负的到底是什么。
“那汪梦姣呢?” 方二军干涩地问,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方大军和李娜对视了一眼,李娜轻轻点了点头,接过话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汪梦姣老师,是原常务副市长汪建明的独生女。”
又一个惊雷。方二军彻底懵了。汪建明!那个几年前在省里位高权重、却在一次纪委谈话期间突发心脏病去世,留下无数猜测和议论的副市长?汪梦姣竟然是她的女儿?她从未提过,在千峦县,她也只像一个普通省城来的、有些清高的音乐老师。
“汪市长去世后,调查虽然因当事人去世而中止,但围绕他的一些问题并未完全理清,圈子里的关系盘根错节。”
李娜的话语带着职业性的审慎,“汪梦姣选择离开省城,调去千峦县,背景并不单纯。或许有避祸的考量,或许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她接近你,” 李娜的目光坦率而直接,“二军,我们需要客观看待。可能确实有感情因素,但你的家庭背景,父亲在卫计委,母亲在审计局,大哥在公安系统。这些,是否也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她眼中的‘安全性’或‘可利用性’?即使她本人未必有意识地如此打算,但她的身份和处境,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变量。”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我和大军不是否定她这个人,也不是说她没有真心。而是她的背景、她父亲留下的一地鸡毛、她自身所处的微妙位置,注定了任何与她建立深入关系的人,都可能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和风险之中。方叔叔和方阿姨在这个系统里,走到今天不容易。大军的工作性质敏感。你的新岗位也在文化厅要害部门。这个时候,和汪梦姣这样背景复杂的人牵扯过深,绝非明智之举。”
方大军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所以,二军,听哥一句劝。曲婷,你们有过去,但那过去太沉重,夹杂着无法治愈的伤痛和复杂的案件背景,继续纠缠,对彼此都是折磨和潜在伤害。汪梦姣,背景复杂,牵扯旧案,靠近她,等于靠近一个不可预测的风险源。她们两个,无论你现在心里更倾向谁,从现实和家庭角度考虑,都不能选!”
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反驳的家族守护者的决断:“这个家,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大的风波。我的工作性质你也知道,不能有任何不必要的牵扯。你自己刚刚在事业上有了新起点,更需要一个稳定、清白、简单的关系作为后盾,而不是再次陷入复杂纠葛的泥潭。否则,这个家,真的又要乱了。”
方二军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韩一石点燃的那一点关于追寻真爱的、带着理想主义光芒的火苗,还未真正燃起,就被大哥和李娜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分析,彻底浇灭。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两条路:一条通往西双版纳,路的尽头是曲婷沉默而伤痕累累的背影,路旁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过往;另一条可能通往任何地方,但路上布满荆棘,荆棘的名字叫“汪建明遗留问题”、“复杂背景”、“潜在风险”。
而他自己,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在了原地,哪条路也无法迈出。家庭的责任、现实的考量、对平静的渴望、以及对再次陷入混乱的恐惧,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艺术可以追求留白与意境,可以讴歌超越世俗的深情,但生活,尤其是他这样的家庭背景下的生活,却往往需要最现实、最冷静、甚至最无情的算计与规避。
阳台上的韩一石,背对着客厅,静静望着楼下花园里葱茏的草木,仿佛对屋内这场决定方二军情感命运的严肃谈话一无所知。阳光照在他银白的发丝上,闪着孤独而睿智的光泽。
客厅里,方二军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那不仅仅是为可能再次失去的爱情而痛苦,更是为了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在庞大的现实、家族的期望、历史的阴影面前,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情感与意愿,竟是如此脆弱,如此轻易就被宣判了“不适宜”与“不允许”。
方大军和李娜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目光中有担忧,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某种达成共识后的、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们以他们的方式爱着这个弟弟,保护着这个家,而这份保护,此刻显得如此沉重,如此令人窒息。未来,似乎只剩下一片被精心规划好的、安全却也可能乏味的坦途,而那条通往内心真实渴望的、或许充满风险却也绚烂的小径,已被悄然封锁。
方二军感觉自己像一具被抽去了主心骨的皮囊,软塌塌地顺应着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外力。大哥方大军那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父母那充满关爱却不容置疑的回避态度,连同韩一石老爷子那番虽未明说但显然也知其艰难的点拨,共同构成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将他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与悸动,彻底封存在了意识的暗角。他不再抗争,不再纠结,甚至不再去细细分辨内心深处那细微的刺痛究竟是为何。他选择了最省力,也最符合周围所有人期望的方式,彻底屈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