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一石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带着长者的恳切与不容置疑的洞察:“如果你心里对她还有情分,还有那份‘不平’和牵挂,我老头子今天就多说一句:别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思前想后、权衡得失捆住了手脚!感情的事,有时候就得凭一股子冲动,一份真心!你觉得对不起这个,觉得配不上那个,可你自己呢?你自己的心,最想要什么?最放不下谁?”
韩一石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方二军的心坎上。他想起曲婷浇菜时平静的侧影,想起她拒绝回千峦县时那决绝而清明的眼神,想起她说“这里需要我,而我也需要这里的这种‘需要’”时的笃定。这些画面,与韩一石口中的描述重叠、印证,一个更加完整、更加立体的曲婷,无比清晰地矗立在他心中。那不是需要他拯救的弱者,而是一个已经完成了某种艰难蜕变、找到了自己生命支点的、值得敬佩和深爱的女性。
巨大的震撼和豁然开朗般的痛楚,交织着席卷了方二军。他一直困在自己的愧疚、责任和新鲜感的诱惑里,却从未像韩一石这样,跳出情感的迷局,从一个纯粹旁观且极具智慧的角度,去审视曲婷本身的价值。老人不是在劝和,而是在告诉他:你曾经爱过的,或许放弃过的,是一个多么珍贵的人。
方大军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韩老看人,一向很准。二军,感情是私事,哥本来不想多干涉。但韩老这话在理:认清自己的心,比什么都重要。如果那是你觉得对的人,值得的人,就不要被过去的错误或别人的眼光束缚。有时候,回头需要更大的勇气,但那勇气,或许正是通往内心的路。”
李娜也轻轻放下杂志,目光温和地看着方二军,补充道:“听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虽然可能很难,但那通常是最不会让你后悔的选择。外界的杂音,包括我们任何人的建议,都只是参考。”
方二军低下头,看着手中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澄黄茶汤,无数情绪在胸中翻腾冲撞。韩一石的话,像一道强光,照亮了他心中那个一直被迷雾和自怜所遮蔽的角落。对曲婷的感情,从来不是负担,而是他生命里曾经拥有过、却可能因怯懦和迷茫而错失的珍宝。而汪梦姣……她像一阵清新却注定掠过的风,唤醒了他对另一种生活的向往,却也用她的离去,让他看清了自己的摇摆与不成熟。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阳光依旧温暖地照耀着,茶香氤氲。韩一石不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给年轻人留下思考和沉淀的空间。方二军知道,又一个重大的、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抉择,正沉甸甸地摆在他的面前。而这一次,指引他的,不再是迷惘和痛苦,而是一位智慧长者拨云见日般的点醒,以及内心深处那渐渐清晰、无法再被忽视的呼唤。
午后的阳光仿佛在韩一石那番振聋发聩的话语后,悄悄偏移了角度,客厅里的暖意依旧,却似乎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凌方在卧室安睡的呓语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刻的安静有些意味深长。
韩一石毕竟是过来人,察觉到了自己一番慷慨激昂后,方二军陷入了更深沉的静默,而方大军与李娜之间,也有一种无声的、凝重的气息在流动。他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呵呵一笑,拄着枣木手杖站起身:“人老了,精神头短,坐久了腰酸。你们年轻人聊,我呀,去阳台上看看花,晒晒我这把老骨头。”
老人从容地走向宽敞的阳台,将客厅的空间留给了方家兄弟和李娜。阳台门轻轻合上,隔出一片相对独立的领域。方大军脸上的轻松笑意渐渐敛去,他身体坐直了一些,那双惯于洞察犯罪与谎言的眼睛,此刻带着兄长独有的关切与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看向对面的弟弟。李娜也放下了杂志,坐姿依旧优雅,但眼神变得专注而冷静,像进入了工作状态。
“二军,” 方大军开口,声音压得较低,却字字清晰,“韩老的话,是从艺术和人生阅历的角度,有他的道理。但有些情况,韩老不了解,我和李娜必须告诉你。”
方二军从纷乱的思绪中猛地抬头,迎上大哥的目光,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
“你刚才也听到了,韩老在勐伴镇遇到曲婷,对她评价很高。” 方大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启齿,“但韩老不知道的是,曲婷当初为什么离开省城,为什么选择去西双版纳那么偏远的地方。”
方二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是‘龙腾会馆’的案件!”
那段时间新闻连篇累牍,涉及政商勾结、暴力犯罪、性贿赂等诸多黑幕,牵扯甚广,最终一批官员和商人落马,黑恶势力被铲除。大哥那时参与了案件的侦办工作。
“曲婷,” 方大军的声音更沉了,“她是那个案子里的关键证人之一,也是受害者。”
方二军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收缩。他想起了曲婷那段时期极度的消沉、自闭,以及后来断然离开省城的决绝。
“她是被胁迫、被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