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泛泛地夸赞“搞艺术真好”,而是将艺术创作与她自己熟悉的领域进行了类比,一下子将对话拉到了一个平等、甚至带有某种专业探讨意味的层面。这对方二军来说,远比空洞的恭维或家长里短的闲聊来得受用。
“李娜姐过奖了,我们就是瞎画。” 方二军嘴上谦虚,眼神却亮了一些,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了绷紧的肩线。
“可不是瞎画。” 李娜摇摇头,语气肯定,“大军给我看过你以前一张风景画的照片,好像是临摹还是写生?我不太懂技法,但能感觉到里面的氛围,很宁静,又有种力量。他说你从小就对色彩和构图特别敏感。” 她巧妙地借用了方大军的视角来肯定方二军,既表达了赞赏,又不会显得过于直接或刻意,同时隐隐传递出方大军对这个弟弟的关心与认可——这对方二军而言,是一种意外的慰藉。
方二军心头一暖。他没想到大哥会跟李娜提起自己,甚至还记得自己某张不起眼的画。这让他对大哥那种“只关注大事”的刻板印象有了一丝松动。
“那都是以前的练习了。” 他声音里多了些温度,“最近在千峦县,倒是看到不少有特点的山水和民俗,挺有感触,可惜时间仓促,没来得及好好创作。”
“素材在心里沉淀沉淀也好。” 李娜接话道,她的思维显然很敏捷,“有时候急于表现反而失了韵味。我听大军说,你之后要去文化厅的新岗位?‘文化创新与对外传播’,听起来很有意思,应该很需要美术专业背景,把那些深厚的、有特色的文化内容,用更现代、更国际化的视觉语言呈现出来吧?这可是很有挑战性,也很有意义的工作。”
她没有追问方二军在千峦县具体做了什么,也没有对他的新岗位流露出任何“托关系”或“走捷径”的暗示。尽管她可能心知肚明,但她还是直接从工作内容本身出发,肯定了其专业价值和意义。这种就事论事、着眼于未来的态度,无形中消解了方二军可能因调动方式而产生的些许尴尬与心虚,让他可以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专业本身。
“是,何厅长也是这么说的。希望自己能尽快适应,做出点东西。” 方二军的回答变得顺畅自然了许多,开始简单描述自己对新岗位工作内容的一些初步想法。
李娜听得很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性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她优秀的理解力和逻辑性。她的回应既不越界指手画脚,又能给予建设性的反馈,让方二军感到自己的思考被重视,被理解。
不知不觉间,方二军最初那份面对大哥和新嫂子时的拘束感,已悄然消散了大半。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关照的、状态不佳的弟弟”,而是在进行一场有价值的专业交流。李娜用她特有的、冷静而真诚的方式,为他搭建了一个平等对话的平台,让他重新找回了些许在专业领域的自信与存在感。
这一幕,被旁边的方艳华看在眼里,心里更是宽慰。她看到弟弟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眼神重新聚焦,甚至在与李娜交谈时,手势也恢复了往昔谈论绘画时的那种生动。她知道李娜是刻意为之,这份用心和智慧,让她对这个未来嫂子好感倍增。
当韩一石老爷子也加入谈话,餐桌上的氛围变得更加多元而融洽时,方二军已经能很自然地参与其中,时而倾听,时而发表看法,脸上也露出了近日来难得的、轻松而投入的笑容。那顿午饭,因此变得更加美味,也更加温暖。阳光流淌,话语交织,在方家姐弟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不仅有一家人的亲情团聚,更有理解、尊重与智慧的悄然流动,无声地滋养着一颗亟待复苏的心灵。
方二军听着哥哥的叙述,看着他与李娜之间那种坚实而温暖的情感流动,心中感触复杂。哥哥的感情路,听起来充满传奇色彩,却也清晰坚定,目标明确,与他自己那段纠葛不清、最终一地鸡毛的情感经历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既为哥哥感到高兴,又难免泛起一丝对自己的唏嘘。
饭桌上,话题渐渐发散开来。韩一石这位老人丝毫没有架子,兴致勃勃地加入了年轻人的聊天。他听说方大军常与各种极端复杂的案情和人性的幽暗面打交道,便聊起了艺术创作中如何表现人性的复杂与矛盾;听凌湖说起文化市场的一些现象,他又能引申到社会变迁与审美趣味的流变。他知识渊博,见解独到,言语间充满智慧与幽默,常常一句话就点透本质,引得大家深思或开怀。
方大军和李娜虽然从事的工作与艺术相去甚远,但两人思维敏捷,见识广博,与韩一石交流起来竟也毫无隔阂。李娜甚至能从情报分析的逻辑角度,对韩一石提到的某些艺术流派的兴起与社会心理的关系,提出颇具启发的看法。餐桌上的气氛融洽而热烈,思想的火花在不同领域、不同年龄的人之间碰撞、交融。
方艳华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充满了欣慰。她看到弟弟方二军虽然话不多,但一直在认真倾听,眼中时而流露出思索,时而被韩一石或兄嫂的趣事逗笑。他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魂不守舍,也不再仅仅沉浸在与韩一石的专业对话中,而是真正地、放松地融入了这个温暖喧闹的家庭场景里。他甚至还主动给韩一石夹了一次菜,给哭闹了一下的小外甥递了个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