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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复杂沉重(2 / 2)

阳光慢慢西斜,将餐桌和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勒得愈发柔和。饭菜的香气、交谈的笑语、孩子的咿呀、碗筷的轻响。这一切交织成一首平凡却动人的家庭协奏曲。对于方二军而言,这顿午饭的意义,或许远超一顿普通的家庭聚餐。它像一剂温和却效力持久的药,缓缓注入他饱经颠簸、近乎枯竭的心田。他看到了兄长安稳幸福的感情归宿,感受到了长辈智慧豁达的人生态度,更被这毫无保留的家庭温暖所包裹。

虽然内心深处关于西双版纳、关于千峦县、关于那两个女人的记忆依然沉甸甸地存在着,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由亲情构筑的港湾里,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包袱,允许自己简单地做一个被家人关爱着的弟弟、舅舅,一个可以倾听、可以微笑、可以稍稍喘息的普通人。而未来,那即将在星期一开启的、位于文化厅大楼里的新篇章,似乎也因为有了这个下午的阳光与温暖作为底色,而不再显得那么冰冷和令人畏惧了。方艳华偷偷观察着弟弟脸上渐渐舒展的眉头和眼中重新聚起的微弱神采,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股暖流能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午后的阳光愈发慵懒,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大片明亮温暖的光斑。饭菜撤去,杯盘里换上清茶和几样时令水果。小凌方玩累了,被方艳华抱去卧室午睡,客厅里只剩下韩一石、方大军、方二军,以及安静坐在一旁翻看杂志、偶尔含笑倾听他们谈话的李娜。

茶香袅袅,话题从方才饭桌上的天南海北,渐渐又收拢回来,不知怎地,又绕回了韩一石最钟爱的书画艺术上。老人谈兴正浓,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其实韩一石的下巴刮得很光洁。

“大军啊,你们办案子,讲证据链,讲逻辑严密,环环相扣,差一丝一毫都可能谬以千里。” 韩一石啜了一口茶,看向方大军,“我们画画,看似随心所欲,其实也有它的‘证据链’和‘逻辑’。一笔下去,墨的浓淡,笔的疾徐,力的轻重,都在为最后那个‘意’服务。差之毫厘,意境全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方大军虽然不谙此道,但他思维缜密,善于触类旁通,闻言认真想了想,点头道:“韩老比喻得精妙。我们追踪线索,也要从无数杂乱信息中,找到那条最能指向真相的‘笔触’,组合起来,才能还原案件全貌。有时候,最不起眼的一处细节,恰恰是破题的关键。”

“对喽!” 韩一石一拍大腿,很是高兴,“这就是‘功夫在画外’,也是‘功夫在案外’!二军,”他转向一直默默倾听的方二军,“你搞创作,不能光盯着画布,你得看生活,看人,看这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它们都是你调色盘上的颜色,是你构图里的线条。”

方二军颔首,这几日的颓唐似乎被这充满生命力的谈话驱散了些许,应道:“韩老说的是。在千峦县,在其他地方,确实看到很多不一样的‘颜色’和‘线条’,只是有时候觉得复杂沉重,不知道如何下笔,如何提炼。”

“复杂?沉重?” 韩一石眼睛一瞪,随即又眯起来,像在回忆什么,“说到这个,我倒是想起个人。前一阵子我去西双版纳写生,在一个叫勐伴的边境小镇采风,遇到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曲,叫曲静,其实她的真名叫曲婷。”

“曲婷”两个字,像两颗猝然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方二军心湖里激起剧烈而无声的涟漪。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方大军也微微挑了下眉,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弟弟一眼。李娜翻动杂志的手停了下来,抬起眼,安静地看向韩一石。

韩一石似乎并未察觉方二军的异样,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那地方,湿热,偏远,条件苦得很。但那曲老师,就在镇子边上的小学教书。我见到她时,她正带着一帮晒得黑黢黢的娃娃在操场唱歌,声音清亮亮的,眼睛里有种……怎么说呢,不是单纯的快乐,是一种很沉静、很坚韧的光。后来聊起来,才知道她是从大城市自愿调去的,原因嘛,好像有些个人往事,但她不愿多提。”

老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在那儿待了半个月,画那里的山水、竹楼、还有那些笑容淳朴的人们。有时也去学校附近转转,总能看见她。不是在简陋的教室里上课,就是在宿舍后面那小块菜地里忙活,或者安静地坐在门口批改作业。她身上有种东西,很特别,就像,” 他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寻找着比喻,“就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过枝丫的树,没有死,反倒把根更深地扎进了红土里,从断裂的地方,又抽出新的、更坚韧的枝条来。她不是那种娇艳的花,她是树,是能经历风雨、默默生长的树。”

方二军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韩一石描述的,正是他见到却又感到无比陌生的曲婷。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在他怀里哭泣的柔弱女孩,在韩一石的眼中,竟已是这样一棵“树”。

“我跟她聊过几次天。” 韩一石继续道,目光变得悠远,“不谈她的过去,就谈她的学生,谈那里的风土,谈她对教育那点朴素却坚定的想法。话不多,但句句实在,有分量。她能看见孩子们眼睛里的渴望,也能坦然接受那片土地给予她的清贫与孤寂。我说想画她,她起初不肯,后来拗不过我,答应了,但要求我只画她劳作或者教书的样子,不要美化,也不要刻意渲染苦难。我画了,画她弯腰浇菜时脖颈的弧度,画她握着粉笔时手指的力度……那几幅速写,是我那次写生最满意的东西之一。因为画里不止有形,更有魂。一种认清了生活真相,依然选择拥抱它、在贫瘠处播种希望的魂。”

老人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脸色有些发白的方二军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内心的层层伪装:“二军,我不知道你和她之间具体有过什么。但就我看到的接触到的,曲婷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心里有伤,但没让伤把自己变成怨鬼;她选择了一条清苦的路,但走得踏实,心里有光。这样的女人,就像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光华的美玉,或者像我说的,一棵能在风雨里站住的树。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值得一份真正懂得她、配得上她那份坚韧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