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和苏楠又一次约在“隅角”。时值暮春,窗外庭院里的竹子新叶已成翠色,芭蕉也舒展了阔大的叶片,在傍晚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为咖啡厅内流淌的慵懒爵士乐添上了自然的和声。方二军先到,心绪与上次截然不同。
自那日青少年宫惊鸿一瞥般的琵琶独奏后,苏楠在他心中的形象,从一个“合适的、有共同语言的相亲对象”,骤然升华为一个在专业领域里拥有耀眼光芒、能深深触动他艺术灵魂的独特存在。那份被激活的感觉,如今掺杂了更多欣赏、钦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那份光芒的渴望。
他今天特意带了一个轻便的画夹,里面是他近期利用业余时间创作的几幅小幅油画和速写。主题多是城市角落的风景、静物,还有一两张尝试性的、带有些许抽象意味的构图。技法或许尚显生涩,但能看出他在努力寻找新的表达语言,试图摆脱过去那些过于沉重的情感负荷。他想给苏楠看看,不是炫耀,更像是一种分享,一种渴望被理解、被专业眼光审视的隐秘期待。
苏楠准时到来。她今天穿得随意了些,浅蓝色的棉麻衬衫配白色长裤,长发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斜搭在肩上,少了几分舞台上的清冷,多了几分日常的温婉。她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目光落在方二军手边的画夹上,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带了新作?”她问,语气自然。
“嗯,最近瞎画的,想……请你看看。”方二军有些局促地打开画夹,将画作一一摊开在桌面上。昏黄的灯光下,油彩的质感、炭笔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
苏楠看得很认真。她微微俯身,目光在一幅描绘老城区雨天巷弄的画作上停留许久,又仔细端详了一张以破碎瓷瓶和干枯莲蓬为对象的静物。她看得那样专注,以至于方二军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类似檀香混合着皂角的干净气息。
“这幅,”她指着那张雨天巷弄,指尖轻轻点在画面上积水倒映出的、模糊的灯光处,“这里的处理很有意思,虚与实的对比,光与影的交错,很有情绪。虽然笔触还有些犹豫,但感觉抓对了。” 她又看向那张静物,“这个主题……有些孤寂感,但构图稳住了,没有流于颓丧。你在尝试新的东西,能感觉到。”
她的点评简洁而精准,没有泛泛的夸奖,也没有过分的吹捧,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恰恰说中了方二军在创作时的纠结与试图突破之处。这种被“懂得”的感觉,让方二军心头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多日来的孤独摸索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交流的港湾。
看完画,苏楠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抬眼看向方二军。她的眼神里,除了刚才点评时的认真,似乎还多了一丝狡黠的、近乎调皮的光芒。她忽然弯起嘴角,用一种半开玩笑、又带着几分探究的语气,轻声说道:
“画得挺好……不过,我听说,”她顿了顿,笑意加深,眼睛微微眯起,像只窥见了秘密的小猫,“你以前,好像还给女生画过……嗯,裸体?画得特别传神?”
方二军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瞬间被人掐住了喉咙。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麻木。他脸上的温和笑意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看向苏楠。她怎么会知道?是谁告诉她的?叔叔婶婶?还是……她私下打听过?这个看似沉静温婉的女孩,此刻嘴角那抹“不怀好意”(至少在他此刻惊惶的感知里是如此)的笑容,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冰锥,刺破了他刚刚因艺术交流而建立起来的、温馨平和的气氛,也精准无比地戳中了他心底最敏感、最不愿被触及的隐秘伤疤——那些与曲婷、与汪梦姣纠缠不清的、充满了肉体记忆与复杂情感的过往。
巨大的震惊、尴尬、羞耻,还有一种被突然冒犯的慌乱,混合成一股强大的冲击力,让他失去了所有反应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周围咖啡厅的音乐、低语声、甚至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都瞬间退去,化为一片死寂的真空。
就在这片真空里,在理智完全宕机、行动先于思考的瞬间,方二军做了一件连他自己事后都完全无法理解的事——他猛地伸出手,越过桌面,一把抓住了苏楠放在桌边的那只手腕。
握得很紧。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腕骨纤细的轮廓,皮肤微凉的触感,以及脉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这个动作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带着些粗暴的意味。苏楠显然也愣住了,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方二军握得太紧,她没能挣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方二军只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混乱、惊恐、质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绝望的恳求,仿佛想从她脸上,从她那双此刻写满讶异的眼睛里,找出这个突兀问题的答案,或者,只是想抓住点什么,来对抗内心那骤然掀起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惊涛骇浪。
苏楠后来似乎说了什么。她的嘴唇在动,眉头微蹙,眼神从错愕渐渐转为困惑,再到一丝了然,或许是歉意?她可能在解释,可能在询问,也可能在试图安抚。
但方二军一个字也听不到了。他的听觉感官好像被屏蔽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只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上,集中在苏楠脸上变幻的表情里,更集中在自己内心那片因旧伤被揭而骤然崩塌的废墟之上。曲婷洁白的背影,汪梦姣纱幔下的轮廓,连同那些他曾试图用新画作、用苏楠的琵琶声来覆盖或淡忘的情感泥沼,此刻全部翻滚着、嘶吼着,重新将他淹没。